秦二世二年（前208年）正月，沛地的寒风还裹着残冬的凛冽，我躺在临时搭建的军帐里，额上的虚汗刚被亲兵用粗布擦干。就在这个冬天，我母亲刘媪病逝了，加上雍齿的背叛，丰邑失守，以及与秦军作战，军事上也不够顺畅，使得我有些憔悴起来，也感染了风寒大病了一场。
这场缠绵半月的风寒总算有了起色，喉咙里的灼痛感渐渐退去。可刚能坐起身，帐外传来的斥候回报就像一盆冷水浇在心头——陈胜听信谗言，吴广被逼自杀；秦用章邯为将，以囚徒和劳工为卒，反击义军，张楚破败，陈胜也被叛徒杀死了；东阳甯君与秦嘉已在留县拥立景驹为楚王，竖起了反秦的新旗号。
我攥着身下的草席，指节泛白。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自从雍齿那厮背主投敌，把丰邑拱手让给魏人，我的处境就一日比一日艰难。当初起兵时，我把麾下一半兵力交给雍齿驻守丰邑，原本是相信他是忠勇之人，可没料到这小子竟被魏相周市的几句蛊惑就动了心，转头就占了我的根基之地。
这些日子，我带着剩下的兵马在沛地与秦军周旋，打了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兵力折损不说，粮草也日渐匮乏，想要凭一己之力夺回丰邑，无异于异想天开。帐外的士兵们正围着篝火啃干粮，我瞥见他们脸上的疲惫，心里更清楚：若不能尽快找到强援，这支队伍迟早要散。
“主公，留县离此不过百十余里，景驹新立，正是招揽各路义军的时候，不如我们去投奔他，借些兵马回来？”
樊哙掀帘进来，手里还提着半只烤得焦香的野兔，见我神色凝重，把兔肉放在案上，声音也放轻了些。我点点头，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了。
当天傍晚，我让亲兵清点了剩下的三百多士卒，备好干粮，趁着夜色往留县方向出发。
行至半途，晨光刚把天际染成淡金色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樊哙立刻拔刀护在我身前，几名斥候也翻身下马，警惕地盯着来路。
来的这支队伍不大，只有一百多人，所以我们并不怕。
只见对面队伍里走出一个身着儒衫的年轻人，面色温润而又很是清秀，虽然长得有点儿娘炮，但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显得别有一番气度。
他见我们是义军，远远就拱手道：“在下下邺张良，字子房，欲往留县投奔景驹楚王，不知阁下是？”
我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武夫，便上前还礼：“沛县刘季，亦是往留县去的。”
这一声招呼，竟成了我这辈子最幸运的相遇之一。我们俩并马而行，从反秦的局势聊到兵法谋略，又说起各地义军的虚实。
张良说起他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过往，眼中闪着精光；我也把雍齿叛逃、丢了丰邑的事和盘托出，语气里满是懊恼。越聊下去，我越觉得这子房先生是个难得的奇才——他不仅通晓兵法，更懂人心世故，说起如何破局，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沛公若只是投奔景驹，即便借到兵马，也未必能稳胜雍齿。”
张良忽然勒住马，转头看向我，“景驹新立，根基未稳，自身尚且需要依附东阳甯君，能给你的支援有限。不如……沛公随我一同，先借景驹之力，再图更强援？”
我心里一动，忙问他有何妙计。他却笑而不答，只说“到了留县便知”。
可等我们抵达留县军营，见过景驹和东阳甯君后，张良却拉着我避开众人，低声道：“沛公，景驹非成大事者，与其依附他，不如让他成为沛公借势的台阶。”
原来他早已看出景驹胸无大志，不过是想借着“楚王”的名号收拢义军散兵，想就地坐大，占点儿便宜罢了。风闻真正在积极打击秦军而又有实力的人物，是正在淮河南岸一带扩张势力的已故楚大将军项燕之子项梁。
可我担心的是：项梁远在淮南，我们与他素不相识，如何能借到兵马？
张良却胸有成竹，说：“项梁出身楚将世家，如今急于扩大势力，正是广纳贤才的时候。沛公若能以‘借兵复丰’为由，主动向他示好，再借景驹的名义牵线，他必然愿意一试——毕竟，能收复丰邑，也是为楚军添了一份力量，更何况沛公若是从他那儿借兵来收复的丰邑，那丰邑之地，也算是他的势力范围之一了，毕竟你们就算是盟军了嘛。”
我听他说得有理，可就在我们准备动身时，二月的军情却突然急转直下——秦将章邯的别将司马夷率领大军攻略楚地，先是屠戮了相县，接着就兵锋直指砀县。消息传到留县，景驹和东阳甯君顿时慌了神，忙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司马夷来势汹汹，若不迎战，砀县一破，留县也难保全！”东阳甯君拍着案几，脸色铁青。
我看了一眼张良，见他微微点头，便起身道：“末将愿率军迎击司马夷，守住砀县！”
景驹大喜，当即拨给我两千兵马，让东阳甯君与我一同出征。
我们连夜率军向西，抵达萧县以西时，正好与司马夷的先头部队遭遇。
秦军都是正规军，装备精良，又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而我们的义军大多是临时拼凑的农夫，武器只有锄头和短刀，刚一交锋就被秦军冲得阵脚大乱。
我亲自提剑冲在前面，砍倒了两个秦兵，可身后的士兵还是不断后退，东阳甯君也被秦军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张良突然大喊：“沛公，撤往留县！保存兵力要紧！”
我咬着牙，看着身边倒下的士兵，心里又痛又怒，可也知道张良说得对——硬拼下去，只会白白送死。于是我下令撤军，带着残部退回到留县。
这一战，我们损失了近千兵马，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回到军营后，我坐在帐里，看着案上的地形图，半天没说话。
张良走进来，递给我一碗热酒，说：“沛公不必沮丧，司马夷虽强，却也有弱点——他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必然不足，我们只需休整几日，再趁其不备，必能取胜。”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面收拢散兵，一面派人去周边村镇征集粮草。张良还亲自教士兵们列阵之法，把有限的兵力分成三队，一队负责正面牵制，一队绕到侧翼袭扰，还有一队埋伏在秦军后方，专等截断他们的退路。
三月初，我们补充了三千多新招募的士卒，粮草也备足了，便再次向砀县进发。
这一次，我们没有直接与秦军正面交锋，而是趁着夜色，派樊哙率领一队精兵，悄悄绕到秦军大营后方，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司马夷得知粮草被烧，顿时乱了阵脚，率军出营追击，正好落入我们的埋伏圈。我亲自率领正面部队迎击，张良则在高处指挥侧翼和伏兵夹击。秦军腹背受敌，军心大乱，士兵们纷纷弃甲逃窜。我们乘胜追击，用了三天时间，终于攻下了砀县，不仅斩杀了司马夷，还收降了六千多名秦兵。加上我们原有的兵马，总兵力一下子达到了九千人——这是我起兵以来，第一次拥有如此多的兵力。
攻下砀县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率军返回丰邑，想要趁胜收复失地。可雍齿早已在丰邑加固了城防，又从魏国借了两千兵马，城墙上布满了弓箭和滚石。
我们连续攻打了三天，死伤了近千士兵，还是没能攻破城门。
我站在城下，看着城墙上雍齿那得意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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