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婵说，我妈做饭很好吃。
林默没太当真。第二天傍晚他坐在姜家的餐桌前，看着桌上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才反应过来，她没谦虚。
姜玉婵的妈妈姓苏，叫苏芸。四十出头，短发，围裙是淡蓝色的，上头印着一只卡通猫。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对林默笑了笑。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林默点了下头。拿起筷子。第一口红烧排骨进嘴的时候，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好吃。
不是客气的那种好吃，是真的好吃。酱油的咸甜刚好，肉炖得酥，又不烂，咬下去能感觉到纤维在牙齿间轻轻断开的那种……抵抗感。前世他在宇宙里吃过不知道多少山珍海味，有些还是星际联盟特供的。可没有一盘，比得上这盘红烧排骨。
他忽然想起来——上辈子最后一次在别人家里吃饭，是什么时候来着？不记得了。太久远了。大概是在离开地球之前，在一切都还没崩坏之前。
“怎么样？”苏芸坐对面，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笑得温和。
“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苏芸给他夹了块鲈鱼，“玉婵说你最近挺辛苦的，帮学校做了不少事。多吃点，补补。”
姜玉婵坐林默旁边，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她没跟她妈说林默具体干了什么——只说在兽潮那阵子帮了忙，帮学校维持秩序，帮防卫军运物资。苏芸没追问细节，点了点头，说那改天请他来家吃顿饭。
这顿饭就在眼前了。
姜玉婵偷偷看了林默一眼，看他吃得认真，心里松了口气。
饭后苏芸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姜玉婵和林默坐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静了音，屏幕里放着兽潮之后城市恢复的新闻。她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
“你跟我妈说了没。那个事。”
“还没。你想什么时候说。”
“吃完饭吧。”她的手指绞在一块儿，“早说晚说都是说。与其让她猜，不如直接讲。”
林默点了点头。
苏芸洗完碗出来，用毛巾擦着手。姜玉婵站起来。
“妈，你坐。我有事跟你说。”
苏芸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搁茶几上，坐到女儿对面。表情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捻着围裙边——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怎么了？”
姜玉婵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停了那么一秒。一团淡金色的光从掌心浮出来。不像梳子那次那么亮，柔柔的，像一朵被风吹着的小火苗，在掌心里轻轻晃。
苏芸盯着那团光。没叫，没往后退。就盯着。盯了很久。
“这……是什么。”
“圣光神体。一种高维基因的显性表达。简单说就是……我能发光了。能控制光。还能用它攻击和防御。”
苏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指慢慢靠近那团光。姜玉婵下意识想缩手，但苏芸没碰那光，只是把手停在光晕边上，感觉那股暖乎乎的热度。
“疼吗。”
“不疼。就是暖。”
苏芸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刚才靠近光晕的指尖有点发红，像被冬天暖气片烤过一样。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
“兽潮那天晚上。我在矿区边上……看见林默被异兽攻击。我一伸手，光就出去了。我以为是自己吓傻了，是幻觉，没敢说。直到前天早上，梳子在手里亮了，才确定。”
“所以这三天，你一直瞒着我。”
姜玉婵低下头。“对不起。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怕你担心。怕你怕。”
苏芸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姜玉婵没想到的事。她伸手，把姜玉婵额前的碎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跟每天早上叫她起床时一模一样。
“你是我女儿。你觉醒了什么，都是我的女儿。”她把碎发拢好，“我不怕。”
姜玉婵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芸转过头，看向林默。眼神还是温温和和的，但多了一层打量。
“所以玉婵这事，你早知道了。”
“知道。”
“她要走的路，是不是很危险。”
林默没躲她的目光。“危险。她已经暴露了一部分能力。外面一旦有人确认，就会有人来试探，来招揽。得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训练。控制力量，把气息藏好。在能保护自己之前，别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苏芸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姜玉婵以为她只是去拿东西，但苏芸站在冰箱前，看着冷藏室里的灯，好久没动。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绷着。
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还是温温和和的。眼角有点红。
“那就练。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苹果。水声哗哗的，什么都盖住了。
那天晚上，姜玉婵送林默到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不是为训练的事。是为刚才。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
林默没说话。
“你跟她说话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跟我说话也不一样。跟我说话的时候，你像个教官。跟她说话的时候……”姜玉婵想了想，“像个大人。”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的他，从没有过这种机会——以“女儿的朋友”这个身份，坐在谁家的餐桌前。没人给他夹过菜，没人问过他“你走过吗”，也没人在他面前低着头洗苹果，用水声盖住红了的眼角。这些事，都是这辈子才学会的。
“你妈妈很好。”他说。
姜玉婵笑了。“我知道。”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小区里的树啊车顶啊，全镀上一层银白。远处有狗在叫，有阳台上收衣服的人，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回家吃饭。一切好像都没什么变化。但一切都变了。
从那天起，训练开始了。
每天放学，姜玉婵不再去图书馆，不再逛街，不再去任何她以前习惯去的地方。她跟着林默去废弃矿区。
“再试一回。”
姜玉婵站在矿区废墟正中间，双腿微屈，右手掌心朝上。淡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表面不稳，波动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她额头全是汗，呼吸又急又乱。
“注意力集中。别看它的波动，只看它的形状。”
光球的波动慢慢弱下去。表面越来越光滑，越来越圆，越来越亮，像一颗攥在手里的金色弹珠。
“保持。十秒。”
光球在掌心上慢慢转。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肌肉累的。控制光球要一直输出微量能量，胳膊负荷太大了。但她没松手。一，二，三……在心里数着。数到八的时候，光球表面突然裂了一道纹。她咬紧牙，把最后一点能量推进掌心。裂纹合上了。
“十秒。够了。”
光球散成一片光点，跟萤火虫似的，在手掌周围飞散。她大口喘气，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还在控制不住地颤。但眼睛是亮的。那种做完一件事之后的满足感，跟考年级第一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进步了。比昨天多了一倍。”
“明天加三秒。最后要练到不用自己触发，遇到危险它自己出来护你。”
姜玉婵擦了把脸上的汗，忽然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不练吗。这几天光顾着自己练了，都没见你练过。”
林默没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限熔炉在体内慢慢转着，能量储备早就稳在百分之十八以上了，种子在熔炉核心里持续释放原始能量，每释放一次都在淬炼基因链。他不需要训练。他的训练是前世十万年的战斗记忆在自我重组，是熔炉在他睡觉的时候都在自动解析周围飘着的能量。不用挥拳，不用打靶，不用像姜玉婵那样一遍遍来。
但这些话说出来，太欺负人了。
“练过了。”他说。
“什么时候练的。”
“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
姜玉婵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胳膊，走回废墟中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站的位置正好是上回兽潮时异兽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地方。现在早看不出痕迹了——地缝合了，废墟清过了，空气里还剩一丝丝硫磺味，若有若无的。
“再来。”她说。
林默靠在碎石堆上。看着那个女孩在夕阳底下，一遍遍凝光球。一遍比一遍稳，一遍比一遍亮。
第十二天，光球从拳头大变成了拇指大。更小了。但更硬了。她把光球甩出去，砸断了十几米外一根手臂粗的钢筋。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钢筋，她愣住了。然后转过头，看着林默。没说话。眼眶有点湿。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等别人回来的人了。
林默靠在碎石堆上，看着这一幕。
那一刻他想起前世的姜玉婵。那个为了保护他死在异兽嘴里的女孩，那个他来不及训练、来不及保护、来不及说谢谢的女孩。如果那时候他有现在的记忆和力量，她不会死。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光，汗水把头发浸透了，脸脏兮兮的。但眼睛里有火。不是能燎原的那种火。是不会被吹灭的那种。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
“歇会儿。等下练光的压缩。把光球压到指甲盖大小，穿透力会更强。”
姜玉婵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恨体育课。”
“为什么。”
“跑步跑不动，跳高跳不过，铅球回回扔自己脚边。老师说我运动神经不行。”她把水壶搁石头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现在不用跑步了。”
林默看着她。她手上的光还没全散，指尖残留着淡淡的金色。
“你本来就不用跑步。”他说。
姜玉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矿区里荡开。
“你说得对。我本来就不用跑步。”
训练在太阳落山之后结束。林默把场地上的训练痕迹清干净，姜玉婵站在矿区边上吹晚风，让汗自己晾干。远处城市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很安静。
“林默。”
“嗯。”
“你说我妈看得出来吗。训练的事。”
“看得出来。”
“为什么？”
“你每次回家她都问你作业写没写。以前你说写了，现在你说还没写。她注意到了。”
姜玉婵沉默了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
“她等你主动说。”
姜玉婵低下头，看着掌心里还残存的那点金色光。然后握紧拳，把光收回身体深处。
“回去我跟她说。说训练很累，但我没哭。说我进步挺大的，能打中十几米外的钢筋。还说……”她停了一下，“说谢谢。”
林默没说话。他站在她身后，像一棵很老的树。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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