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婵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兽潮结束后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她照常起床，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扎头发。一切都很正常。然后她伸手去拿梳子。手指碰到梳子的瞬间——梳子亮了。
不是反光。是亮了。通体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淡金色的光，像是有人把一小片阳光塞进了塑料梳柄里。她吓了一跳，松开手。梳子掉在洗手台上，光灭了。
她盯着那把梳子。盯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又碰了一下。又亮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浴室门上。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真实的，具体的。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第三次伸出手。这次没用手指碰，她把整个手掌贴上去。金光从掌心与梳子的接触面涌出来，沿着手臂往上蔓，像一条温暖的水流，一直爬到肩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任何感觉。不疼，不痒。只是暖。
她攥紧拳头。金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攥着一把液态的阳光。然后她松开手，拿起梳子，若无其事地梳完了头。头发扎好，梳子放回原位，一切照旧。只是那把普通的塑料梳子在晨光里微微冒着白烟——不是着火，是某种残余的能量在挥发。
她看着那缕白烟，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打了过去。
“喂。”
“林默。”她的声音很稳，“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见面说吧。校门口，那棵槐树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浴室门框上，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金光已经没了。但那种暖意还在皮肤底下游走，微弱的，清清楚楚的。
她认得这种力量。
她记得那个混乱的夜里，在废弃矿区的边缘，异兽的獠牙刺向林默的最后一秒——她伸出了手。一道光。从掌心射出去，刺穿了异兽的头颅。那之后她在防空洞外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道光。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书上说，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产生错觉。但那头异兽确实死了。不是林默杀的。是她杀的。而她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张涛不知道，秦武不知道，连林默都不知道。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自己先确认那不是幻觉。
现在时机到了。幻觉不会让梳子发光。
她穿好校服外套，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草莓蛋糕，昨天买的，本来打算放学给林默带过去。她想了想，把蛋糕塞进包里。又拉开鞋柜抽屉，摸出一把水果刀。很小，折叠的，削苹果用的。她看着那把刀，觉得有点可笑——真要能发光，一把水果刀能保护谁？但她还是把刀放进了口袋。
外面天灰蒙蒙的。阴天。太阳在云层后面透不出光，但空气很干净，是兽潮过后连续三天人工降雨洗硫磺残留的结果。街上的人比前两天多了，防空洞的市民陆续回家，临街店铺也开了门，生活在以缓慢而固执的方式恢复原状。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被夜风吹掉了几根细枝，地上散着断枝和碎叶。林默已经站在那里了，靠在树干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还有几道没完全愈合的擦伤。
姜玉婵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好像……觉醒了。”
林默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她往下说。
“今天早上梳头的时候，梳子亮了。不是反光，是发光。我的手发光。我还试了两次。第一次松开，第二次又碰，还是亮。然后我把整个手掌贴上去……”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光从掌心涌出来，沿着手臂往上爬。不疼。只是暖。”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的眼睛。
“跟那天晚上的光一样。就是你打第一波异兽的时候，我在旁边——我看到有一头从侧面扑向你，我伸手了。光从我手里射出去，刺穿了它的头。我以为是自己吓出了幻觉。但今天梳子亮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你觉醒的是圣光神体。”
姜玉婵愣了一下。“什么？”
“圣光神体。高维基因序列中光明属性的显性表达。整个星际联盟范围内，拥有这类神体的人不超过三位数。攻击性强，自愈能力也强，对暗属性异兽有天然克制，但初期不好控制，情绪波动太大容易误伤自己人。”
姜玉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问题——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在我身上，会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会不会对别人有什么影响。她甚至想好了如果林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结果林默一口气全说完了，精准得像在读一本教科书。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第一个跟你说的。”
“先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
“圣光神体很稀有。一旦被发现，会有很多人来找你。不是所有人都心怀善意。”
姜玉婵沉默了片刻。“包括学校？”
“包括任何你不认识的人。”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件事她信林默。不是因为他什么都懂，而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她从来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深的、被压得很平的警惕。像是他见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见过很多。
“那我该怎么办。这力量我不能假装它不存在。它会自己跑出来。我今天早上差点把梳子烧了。”
“学会控制它。”
“怎么学。”
林默伸出手。“把你的手给我。”
姜玉婵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手心。她的手指很凉，林默的手很热。淡金色的光从她的指尖渗出来，越来越亮，开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林默低头看着那些光，没有松手。
“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
“感受它的流动。它的源头不在手掌，在你胸口正中央，肋骨下方三厘米左右的位置。那里是圣光神体的核心节点，叫‘光源’。你用情绪触发它的时候，能量会从光源出发，沿着经脉漫到四肢。你觉得它烫手，是因为你没有引导它，它自己跑到外面来了。现在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到胸口，找到那个光源，把能量往回引。不要堵，要引。像把水导回河道里。”
姜玉婵闭着眼。林默的声音很低，很平稳，像是一个讲过无数遍课的老师。她跟着他的指引，慢慢把注意力沉到胸口。确实有一个地方在发光。不是物理上的光，是某种说不清的感知。她试着把那股往外冲的能量往回引。金光开始变淡，从手腕退到手背，从手背退到指尖，最后一点一点收回掌心，收了回去。
她睁开眼，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神疲惫，但嘴角扬起来了。
“我做到了。”
“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很好了。”
“你教人教得真好。”
“以前教过。”林默松开她的手。
姜玉婵没问以前是多久以前。林默不想解释的事情她从来不追问，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她把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从包里掏出那盒草莓蛋糕。
“忘了——给你的。”
林默接过蛋糕，没有拆开，只是拿在手里。塑料盒子被包里的水果刀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奶油有点歪了，跟之前一样。
“你打算怎么跟我妈说。”姜玉婵忽然开口。
林默看向她。
“今天早上在浴室，梳子发光，冒白烟，我妈看到了。她没说话，就是帮我倒了一杯水。她不说，但她是聪明人。如果我以后还会发光，她会想问的。”
“你想让我跟她说。”
“你最懂。你什么都懂。你说的话她可能会信。”
林默沉默了片刻。“你希望她知道多少。”
“她是我妈。”姜玉婵说，“唯一的妈妈。我爸走得早，就我们俩。我不想骗她。”
“那就告诉她真相。”林默把蛋糕放进书包里，“告诉她你觉醒了圣光神体，告诉她可能会有人来试探、招揽、威胁。告诉她你不必现在做任何决定，怎么选择是你的事。但不要让她替你决定，也不要让她替你去挡。她挡不住。”
姜玉婵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但没哭。
“林默。”
“嗯。”
“谢谢。”
林默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盒歪了奶油的草莓蛋糕，看着她。“不用谢。”
姜玉婵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晚上一起吃饭吗。我妈做饭很好吃。”
“好。”
她笑了一下。很淡，和阴天的晨光一样淡。然后继续朝前走，没有再回头。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低下头，拆开了蛋糕盒子。他用手挖了一块奶油，放进嘴里。化了。跟上次一样。也跟上次一样好吃。
槐树上有鸟在叫。街对面的早餐铺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有人推着小车卖菜，有人遛狗，有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赶路。阳光终于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操场的跑道上，照在校门口的地砖上，照在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亮晶晶的。一切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一切都变了。
（第十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