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说,我先下。
说完过了大概三秒。张涛凑到竖井边上,探了半个身子往下看。头灯的光照下去,什么都照不到。那黑暗太浓了,浓得跟实心的似的,把光吞得干干净净。
胖子咽了口唾沫。
“这得多深啊。”
“很深。”林默说。
“你下去过?”
“下去过。”
张涛转头看他。等了等。没有解释,没有下文。胖子现在也习惯了——林默这个人,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给。一开始他觉得是装,后来发现不是。这人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好像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时间。
“我先下。”秦武又说了一遍。这回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把装备包重新整了整,折叠盾挂背后,合金刺剑插腰侧,头灯拧到最亮。然后双手撑住井壁边缘,脚先探进去,开始往下攀。
井壁上凸出来的矿石棱角不少,能当攀爬点。但越往下,越湿滑。一种黏糊糊的东西附在岩石表面,像是某种地下菌类,头灯照上去泛着灰绿色的荧光。秦武每踩一脚都要试一下承重。不快。但很稳。
林默第二个下。张涛最后。
三个人,一条竖线,在黑暗里慢慢往下沉。头灯的光在井壁上晃来晃去,影子拉得老长。越往下空气越热,硫磺味越浓。张涛的呼吸越来越重,在封闭的竖井里听着格外清楚。
“我能不能说一句。”张涛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说。”秦武没抬头。
“我有点后悔跟你们下来了。”
“正常。”林默说。
“正常是什么意思?你不害怕?”张涛嗓门拔高了半度。
林默没答。
不是不害怕。竖井这种地方——密闭,黑暗,垂直,深不见底——会把人最原始的那种恐惧勾出来。跟实力没关系,跟基因有关系。他当然也有。只是十万年的战斗经验教会了他一件事。恐惧是身体的反应,跟意志力没关系。接受它,然后继续往下攀。
沉默了一阵。只有手掌摩擦岩壁的声音,和偶尔踩落的碎石滚进深渊的回声。
很久。
“林默。”秦武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嗯。”
“你刚才在地面上说,前世我教了你一个道理。什么道理。”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真正的强者,不是能打倒多少敌人。是能替多少人挡住敌人。”
秦武没有马上回应。黑暗里只有攀爬的声音。
又过了很久。
“我不记得教过你这句话。”
“你还没教。”
又是一阵沉默。
“但你刚才已经做到了。”秦武说。
林默没说话。
“你挡在我们前面。跟异兽打的时候你站最前面,我在侧面,胖子在后面。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站的。”
“你腿上有伤。”
“不是腿的问题。”秦武的声音从黑暗里传上来,很平静。不是质问。“是你已经不把我当教官了。你把我当你要保护的人。就像你保护胖子一样。”
林默没有反驳。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打算问。但你记住一件事。”秦武停了一下,“不管你现在有多强,不管你以后会变得多强——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不会站在你身后。”
林默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张涛从上面探下头来:“虽然我没太听懂你们在聊什么,但是感觉怪感动的。能不能算我一个?”
秦武没理他。林默也没理。张涛自讨没趣,缩回去了。
又往下攀了大概二十分钟。
秦武突然停了。
“到底了。”
林默落在他身边。脚下不再是竖直的井壁,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层平台。平台不大,往前去一条通道,往后去一条通道。往前那条很宽,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看着像是旧矿区的深层巷道。往后那条很窄,天然形成的裂缝,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
张涛最后一个落地。一屁股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气。竖井这段攀爬,对他的体能消耗太大了。
“歇五分钟。”秦武说。
张涛如蒙大赦,直接躺平。
林默没歇。他走到两条通道的交界处,蹲下身。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看不出是什么物质,在头灯底下泛着微弱的银光。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
“银菌孢子。”他说。
秦武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什么东西?”
“一种微生物。只长在高纯度能量矿脉附近。”林默站起来,望向那条窄的裂缝,“往这边走。种子在裂缝深处。”
“你怎么确定?”
“银菌孢子的密度。越靠近种子,孢子越多。”林默指了指地面。裂缝入口处的银光,明显比巷道那边密得多,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荧光粉,一路延伸到裂缝深处。
秦武看了片刻。点头。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条路,你在前面。”
“为什么?”
“你认得路。”秦武说,“我不认得。”
这话大概是林默重生以来,听着最舒服的一句。不是“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确定吗”。是“你认得路,你走前面”。秦武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前世那个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教官,从来不是一个会纠结“为什么”的人。他只关心两件事。你行不行。我需要做什么。
林默侧身挤进裂缝。
岩壁冰凉粗糙,蹭着他的肩膀和后背。裂缝越往里越窄,有一段几乎要贴着地面爬过去。后面传来张涛的哀嚎。
“这缝是不是越来越窄了?我卡住了!”
“吸气。”秦武说。
“吸了!还是卡!”
“那就吐气。”
“……好了。”
穿过最窄的那段,裂缝突然开阔起来。
林默站直身体,头灯扫向前方——
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
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头灯的光打上去,只能照到十几米的范围,再往上就是彻底的黑暗。脚下是一片平坦的岩层,上面覆着厚厚一层银菌孢子。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激起一小片荧光,像走在星空上一样。
穹顶中央,银光最密集的地方,有一个凸起的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颗种子。
拳头大小。通体暗金。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微缩的星河图。种子内部,暗金光芒缓缓流动,每一次明灭都带动整个穹顶的银菌孢子随之呼吸——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整个空间都在跟着它的节奏心跳。
初代世界树的种子。
林默看着那颗种子,没有立刻上前。
前世记忆涌上来。那一世,这颗种子被发现,已经是三千年后了。人类文明快灭绝的前夜,一个勘探队在地心深处偶然找到了它。它被动激活,以自己为代价,护住了人类最后一座城。
如果早三千年……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前世他想了无数遍。这一世,他要亲自回答。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秦武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种子上。
“初代世界树。宇宙诞生之初,第一缕生命的原始代码。它的根系能穿透地壳、地幔,直达地核。激活之后,能在行星级灾难里护住一整座城市。神族想要它,深渊魔族想要它,所有高等文明都想要它。”
“拿了会怎样。”秦武问。
“神族的探测阵列会锁定地球。比这次兽潮更大的东西,会来。”
“不拿呢。”
“三年之内,地球文明被深渊魔族灭掉。跟你今天看到的这些小异兽不是一个级别。是大灭绝。”
秦武沉默了三秒。
“拿。”
林默走上石台。
伸出手,手指触到种子表面的那一刻——
整个穹顶的银菌孢子同时亮了。
比之前亮十倍。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跟白昼一样。种子内部的暗金光芒猛地爆发,顺着他的指尖,往身体里灌。
体内深处,无限熔炉疯狂震动。
那股能量太庞大了。庞大到远超这具身体目前能承载的极限。前世他用熔炉吞过无数高阶能量源,但没有一次比得上这个。初代世界树种子——宇宙诞生之初的原始代码,熔炉最完美的燃料,也是最危险的燃料。
基因链在断裂。又在断裂的瞬间被种子本身的能量修复。再断裂,再修复。每一个细胞都在撕裂与重生的循环里尖叫。
他的意识在剧烈的能量冲击中渐渐模糊。
但他的手,始终死死按在种子上。没有松开。
模糊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低沉,古老,遥远。像是从地心最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宇宙诞生之初传来——
“你来了。”
林默猛地睁开眼。
他不再站在地下穹顶里。他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脚下是流动的星河,头顶是亿万星辰同时闪烁。星河中央,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这里等了他很久,很久。
“你是谁。”林默问。
人形轮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在找的东西,也在找你。你护着的,也会护着你。”
光芒骤然消失。
林默的意识被猛地拉回身体。他发现自己还站在石台上,手还按在种子上。但体内的痛楚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全新的信息流,从熔炉深处涌上来——
【无限熔炉】
【当前状态:待机→激活】
【能量储备:1.2%→18.7%】
【已解锁指令:解析、重组、强化(细胞级)】
【新增指令:强化(骨骼级)、强化(脏器级)】
【可进行第一次骨骼级强化,所需素材:已满足】
【当前基因觉醒度:9%→15%】
百分之十五。
几天前,手环上那个数字,是百分之三。
林默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秦武和张涛已经走到了石台旁边。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颗暗金色的种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你没事吧。”秦武的声音很沉。
“没事。”
“刚才你整个人被金光包住了。我们还以为你……”
“没事。”林默收回手。
种子静静躺在石台上。暗金色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不少,但内部的流光还在缓慢转动。
“种子怎么办。”秦武问。
“带走。”林默弯腰捡起种子,放进背包最内层的夹袋里,“留在这里,会被神族探测到。”
“接下来呢。”
“回地面。兽潮还没结束。”
张涛的脸一下子垮了。“还没结束?我以为搞定大宝贝就完事儿了。”
“还没结束。”林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
他抬起头,望向穹顶上方。隔着几百米的岩层,他依然能感知到地面上的能量波动。
第五波。
比前四波加起来还要猛。
三人沿着裂缝原路返回。穿过最窄那段的时候,张涛又卡住了。
“吸气。”秦武说。
“吸了!”
“吐气。”
“……好了。下次我走最前面,我受不了了。”
回到竖井底部的平台,秦武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头灯照不到顶,但能看到井壁上的矿石棱角在微微发光。
“我先上。”
攀爬比下降更耗体力。三人爬一段歇一段,用了差不多两倍的时间才回到地面。林默最后一个从竖井里出来。
刚站稳脚,背包里的种子就震了一下。
外面,硫磺味浓得几乎呛嗓子。
天已经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是异兽群遮蔽天空的黑。
矿区上空,几十头飞行异兽盘旋着。它们的翅膀连成一片,把月光和星光全部遮住。地面上,地缝还在扩大,异兽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但更多的异兽正从尸体后面涌过来。
兽群最后方,有一头大家伙。
比之前所有异兽加起来都大。身高超过五米,四肢粗壮如石柱,背部骨板形成一整面装甲。它的嘴里叼着半截飞行异兽的尸体,正在嚼。骨骼碎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那是什么东西……”张涛的声音在发抖。
林默认得它。
前世,人们叫它——C级撕裂者。比之前打的F级异兽高了两个等级。皮糙肉厚,恢复力极强,普通武器根本破不了防。前世这次兽潮,撕裂者一直到第七波才出现。防线的最终崩溃,就是从它开始的。
秦武就是死在这头异兽嘴里。用身体堵住它的去路,替学生抢出十秒的撤离时间。
这一次。
它来早了。
撕裂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扔掉嘴里的半截尸体,缓缓转向林默三人的方向。它的眼睛很小,在巨大的头颅上显得极不协调。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野性的混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标感的凶光。
它在找种子。
神族的探测阵列,已经锁定了这里。
秦武拔出合金刺剑。张涛握紧钢管,手在发抖,但没跑。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前世有个人,死在它嘴里。他本来可以跑的。但他没跑。他站在那里,替一群十七岁的学生挡住了路。”
秦武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林默脱掉校服外套,从地上捡起一根较长的异兽肋骨。骨刺在矿区废墟的微光下泛着冷白色。他把种子放入怀中。
“这一次,我来。”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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