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波脉冲的轰鸣声从地底滚过来的时候，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秦武站在原地。盾牌撑在地上，当拐杖使。他没看地缝，没看那些随时还会再涌出来的异兽。他在看身后的城市。太阳已经全升起来了。晨光照在城区的建筑群上，玻璃幕墙反出一片金光。很安静。防空洞的入口大概已经关了，街上应该没人了。那座城市还不知道，有三个人在废弃矿区里，替它挡着。
“秦教官。”
秦武转过头来。
“给你看样东西。”
秦武没问是什么。撑着盾牌走过来，脚步有点跛。左腿在刚才混战的时候被异兽尾刺扫了一下，不严重。但肯定疼。他走到林默面前，低头看他的手腕。
基因检测仪的屏幕上，几行小字：
【基因觉醒度：9%】
【神血提取结果：无】
【综合评价：F级废柴】
百分之九。秦武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好几秒。
“百分之九。”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你是F级？百分之九的觉醒度，一拳一头异兽？”
“正因为是F级。”林默收回手腕，“所以有些事，只有我能做。”
“什么事。”
“地底下有东西。不是异兽。”林默没绕弯子，“是异兽想找的东西。初代世界树的种子，在地心深处。谁拿到它，谁就能控制这颗星球上所有异兽的能量源头。神族想要它。这次兽潮，就是它们的先遣探测。”
秦武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的第四波脉冲又近了几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不是质问的语气。陈述。
林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没法跟你解释。不是不想，是没办法。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矿区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地缝那边吹过来，带着硫磺味和血腥气。张涛蹲在异兽尸体旁边，正用钢管捅骨板缝，显然没在听这边说话。
“那一年，我刚接手你们班。”秦武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在说一件跟眼前的事完全无关的东西，“学校让我挑学生，我就挑了几个。没什么标准，全看眼缘。有一个瘦不拉几的小子，体能垫底，成绩垫底，觉醒度也不高。我选他的时候，别的教官笑我，说你挑这么个废物干什么。我说……”
他顿了顿。
“他不是废物。”
林默没有说话。
“可没等我证明，他就废了。觉醒失败，课也不来上，人也不见。后来有一天，他回来了。大半夜翻墙进的学校，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我把他堵在操场上，问他，你还想不想练。他说，教官，我废了。我说，你还想不想练。他没说话。我就走了。”
秦武低头看着自己的盾牌。
“那面盾上有三十七道划痕。有一道，是他留的。”
林默愣了一下。
“第二天，我把他堵在同一个地方。拿了一把没开刃的剑，照他脑袋劈过去。他躲开了。我问他——你还想不想练。”秦武抬起头，看着林默，“他想了很久，说，想。然后我就知道，他没废。”
张涛在远处喊：“教官，这只能量核挖不挖？”
秦武没答他。
他看着林默，说了最后一句话。
“种子的事，我信你。”
他拿起折叠盾，重新挂在手臂上。
“兽潮的事，我也信你。”
他转过身，朝第四波脉冲的方向走。
“需要我做什么。”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走路有点跛，盾牌挂在左臂，右肩有点塌——刚才用盾面硬接了一头大型异兽的冲撞，肩膀肯定有暗伤。但他没回头。
林默快步跟上去，跟他并肩走。张涛在远处喊：“喂，你们别丢下我啊！”钢管还钝着，手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胖子跑起来的姿势，比任何一刻都像战士。
“秦教官。”林默说。
秦武侧头看他。
“种子在地心深处。要拿到它，得穿过废弃矿坑最深的那条竖井。里面气压高，温度也高。普通人下不去。”
“我能下。”秦武没犹豫。
“下面还有异兽。”
“那就打下去。”
林默沉默了片刻。太阳升得更高了。光芒在矿区废墟上拉出一道道很长的影子。第四波脉冲的声浪越来越近，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发颤。前方地缝喷出的气柱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根灰色的柱子，连天接地。
“教官。”林默忽然开口，“前世你教了我一个道理。”
秦武一愣。
“你说，真正的强者，不是能打倒多少敌人。是能替多少人挡住敌人。”林默转过头看他，“那一次，你没挡住。但你教会了我怎么挡。”
秦武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前世，什么那一次。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看他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学生在看教官。像是……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在看一个已经故去了很久的故人。
他没问。
“那你现在，挡住了吗。”秦武说。
林默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地缝。第四波脉冲的轰鸣声已经近在咫尺，地面开始大面积龟裂，土块和碎石从裂缝边缘簌簌地往下滚。
“正在挡。”
三十秒后，第四波到了。
不是几头。不是十几头。是几十头。地缝从矿区中心一路裂到他们脚下，灼热的气浪混着硫磺味喷出来，异兽的嘶吼从地底传上来，震耳朵。
秦武第一个冲上去。
盾撞翻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合金刺剑斜劈，削断第二头的前肢。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左腿的伤在拖累他。但每一剑还是准的。每一面还是挡在林默和张涛身前。
“胖子！”林默喊道。
“在！”
张涛握着钢管冲上去。尖头对准骨板缝，捅进去，拔出来，再捅。动作比前三波熟练了一倍不止。这个前世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兄弟，正在用一根钢管，学怎么战斗。
林默在异兽群里穿来穿去。没拿武器。手就是武器。每一次出手都奔着要害去，每一次闪避都像是提前知道对方要从哪儿攻过来。无限熔炉的能量在体内奔涌，细胞级的强化效果在实战中被一遍遍锤炼。肌肉记忆在苏醒。
第一批击退。第二批涌上来。
秦武的盾变形了。他索性把盾扔了，双手握剑。张涛的钢管弯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异兽的肋骨，接着打。
战斗持续了一个小时。
等最后一头异兽倒下，三人瘫在废墟上，谁都没说话。秦武左肩又多了一道撕裂伤，比之前更深。张涛满头满脸的血，精神倒是好得出奇，一边喘粗气一边骂异兽的祖宗十八代。林默靠在碎石堆上，闭着眼。体内的熔炉正慢慢吸收空气里游离的能量。
缓了好一阵，秦武撑着剑站起来。从装备包里掏出仅剩的一卷绷带，扔给张涛。然后走到林默面前。
“那口竖井，在哪。”
林默睁开眼。“矿区最深处。旧主矿道尽头，有一块封死的岩壁。上面刻着跟残玉一样的纹路。岩壁后面，就是竖井。”
“你怎么知道。”
“我来过。”
秦武看了他片刻。没追问。把合金刺剑插回剑鞘，弯腰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不算重。还能走。
“那就走。”
“现在？”张涛刚把绷带缠好，一脸发懵，“教官，你腿在流血。”
“止住了。”秦武背上装备包，转身朝矿道方向走去。没回头。
张涛看看林默，又看看秦武的背影。一咬牙，爬起来跟上去。林默走在最后。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城区的每一个角落。
两个小时后。旧主矿道尽头。
一面封死的岩壁。上面刻着细密到几乎辨认不了的纹路，跟残玉上的，一模一样。岩壁表面附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在头灯照射下发出幽幽荧光。
秦武摸了摸岩壁。触感冰凉。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点了点头。
秦武举起合金刺剑，剑尖对准岩壁纹路的正中心。猛地刺入。
岩壁震动了一下。
那些纹路突然开始发光——暗蓝色的光，从剑尖刺入的地方往四周漫开，像血管一样爬满整面岩壁。然后，岩壁裂开了。从中心向外碎裂成无数碎片，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井底喷涌而出，裹着地心深处特有的硫磺味，还有一种更古老的气息。
秦武站在竖井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暗。看不到底。
“我先下。”
他说。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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