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边天际线翻出一层灰白。路灯还亮着,橘黄的光在晨雾里晕开,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旧纱布。街上没人。防空洞的广播还在循环,一个女人的声音,机械地重复——请市民留在避难所内,警报尚未解除。那声音从空荡荡的街道上滚过去,没人应。
林默走在最前面。张涛跟在后面,一路打哈欠,眼睛红红的,精神还行。矿区到城区的路,走了快两个小时,胖子的腿早就酸了。但他没抱怨。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林默不歇,他也不歇。这条命是林默从兽潮里拽回来的,跟着走就是了。
校门口。一个人站在那里。
姜玉婵。
米色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头发垂在脸侧。脸色不怎么好,眼圈红着。大概一夜没睡。
看见林默从街角拐出来,她的肩膀先是绷紧了,然后整个人都松下来。那种松……不是放松。是绷了太久之后突然垮掉的那种感觉。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林默面前。站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盒子,塞到他手里。
“蛋糕。草莓的。你昨天晚上没回来,我一直在校门口等。后来警报响了,防空洞关了,我进不去。就在外面等。我想着你肯定会回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哭,没质问,连委屈都没有。就只是在说一件事,跟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一样平常。但林默看见了她的手——手指上有泥。她在防空洞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风把碎土和灰吹到她手上,干了,结成薄薄的一层。
林默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盒子。透明的塑料盖,底下奶油有点化了,草莓歪在一边。他把盖子打开,用手指挖了一块奶油,放进嘴里。
“好吃。”
“都化了。”姜玉婵说。
“化了也好吃。”
姜玉婵眼圈又红了点。但她没哭。只是伸手把林默嘴角沾的奶油擦掉,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没事吧。身上全是血。”
“不是我的。”
“那就好。”
她没问是谁的。不重要。只要不是他的。
张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凑过来:“那个……玉婵姐,有没有我的份?”
姜玉婵看了他一眼。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盒子,也是草莓蛋糕,比林默那个小一号。张涛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感动,是真饿了。
“玉婵姐,你是我亲姐。”
“吃你的。”姜玉婵说。
防空洞的广播突然停了。隔了几秒,换成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开始通报兽潮的最新情况。他说防卫军已经控制了局面,异兽群正在撤退,请市民继续留在避难所内等待进一步通知。他没有提到废弃矿区。没有提到三个人在那里挡了整整一夜。林默听着广播,没有任何反应。他把蛋糕吃完,合上盖子,还给姜玉婵。
“你先回防空洞。”
“你呢。”
“去一趟学校。”
“学校现在没人,都撤到防空洞了。”
“我去找个人。”
姜玉婵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还回来吗。”
“回来。”
姜玉婵笑了一下。很淡。然后她转身朝防空洞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默一眼,再走,这次没回头。
张涛捧着蛋糕盒子,嘴里塞满了奶油,含糊不清地说:“她是不是喜欢你。”
林默没答。
“肯定是。她看你的眼神跟看蛋糕似的。”
“走了。”
学校教学楼里,果然空荡荡的。走廊里灯还亮着,教室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课桌上还摊着翻开的课本,撤离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林默走到三楼办公室门口,门没锁,推开。
秦武坐在里面。
他换了件干净的作训服,左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绷带从领口露出一截白。桌上摊着一张城区防卫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那是今天异兽群进攻的位置。他正用尺子量两个圈之间的距离,听见推门声抬头看了一眼。
“你来晚了。蛋糕还有没有。”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姜玉婵临走前塞给他的,他留了一块。秦武接过去打开,三口吃完。然后把叉子往盒子里一扔,靠回椅背上。
“刚才防卫部开了个紧急会议。他们以为是巡逻队打退了兽潮。我没纠正。”
“嗯。”
“矿区的异兽群撤了之后,能量读数恢复了正常。他们说这次兽潮的规模比预估的小,可能只是低阶异兽的异常聚集。”
“让他们这么以为。”
秦武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防卫图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你那边怎么样。”
“撕裂者留在矿区守着。低阶异兽全部退回地底。地缝合上了。”林默顿了顿,“种子拿到了。在地心激活的时候,能量冲击被矿区的岩层挡了一部分,但神族的探测阵列应该已经锁定了地球的位置。”
“还有多久。”
“最多半年。下次来,不会是低阶异兽了。”
秦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上的白线被夜里的风吹得有些模糊。
“你刚才说,让他们以为是我们打退的。但你也说了,下次来的是更大的东西。这次我不纠正,下次瞒不住。防卫军那帮人,连F级异兽都没正面打过,装备还是三年前那批老款,探测仪连地下的能量信号都扫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需要我做什么。”
“整顿防卫军。把能打的人挑出来,重新训练。下次来的时候,光靠我们几个不够。”
“你来训。”
“我没时间。”
“那就抽时间。”秦武的语气不是在商量,“你是唯一一个真正打过异兽的人。我打过,胖子打过。但只有你知道它们的弱点在哪里,它们的攻击模式是什么,它们从哪里来。我在旁边看了一整夜。你每一下都打在最致命的位置上。那不是天赋,是经验。”
林默没有反驳。
“行。”
秦武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防卫图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大概是挑人的标准和训练计划的大纲。写完,他把笔一搁。
“还有件事。”他抬起头看着林默,“李小雨说,兽潮来之前你在楼道里跟她说过一句话——第三教学楼,三个月后会塌。”
“嗯。”
“她跟王建国说了。王建国跟学校说了。学校以为是谣言,没当回事。刚才开会的时候有人提起,当笑话讲。”
“三个月后他们就知道了。”
秦武看了他一眼。“你是认真的。”
“第三教学楼底下的地基,有一道裂缝。不是地震裂的,是地底能量脉冲的应力反馈。矿区那边每次能量爆发,这边的裂缝都会扩大一点。三个月,差不多够裂到承重墙。”
秦武沉默了片刻。“这事你跟谁说过。”
“只跟她。”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人信。”
秦武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这是实话。几天前,他自己也不会信。但现在他信。他见过太多不该信的东西了,全是真的。
“行。这事我来处理。学校这边你不用管。”
林默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张涛正蹲在走廊里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走了走了?我梦见自己在吃红烧肉,刚要夹起来就被你吵醒了。”
“回头请你吃。”
“真的?”张涛一下子精神了,“你说的啊,别反悔。”
走出教学楼,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操场。跑道上的白线被照得发亮,操场边的老槐树叶子被夜风吹了一地。林默在那棵槐树下站了片刻。几天前,他在这棵树下给姜玉婵包扎膝盖,撕了校服袖子当绷带用。那时候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一次,不会让你死。
她现在还活着。胖子还活着。秦武还活着。都活着。
“林默。”张涛突然开口。
“嗯。”
“你说下次来的,是更大的东西。”
“是。”
“那我们打得过吗。”
林默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操场尽头那栋教学楼——第三教学楼,三个月后会塌的那栋。窗户在晨光里反着光,看起来很平静。
“打不过也要打。”
张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挠了挠头,咧嘴笑了。
“也是。反正跟着你就是了。”
林默看了他一眼。这个前世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兄弟,正站在晨光里打哈欠,眼角还挂着眼屎。校服扣子崩掉了一颗,裤腿上全是矿区的红泥。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但在笑。林默伸手把张涛肩膀上沾的碎叶拍掉,然后朝校门口走去。
“去防空洞。”
“啊?不回去睡觉吗。”
“先去看看其他人。”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味道复杂——消毒水、汗味、泡面调料、婴儿吐奶的酸馊气,全部混在一起。有人坐在铺盖卷上打牌,有人抱着孩子哄,有人靠着墙睡着了,嘴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老黑坐在角落里,腿上横着一把反器材***,正用一块油布慢慢擦拭枪管。他看见林默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听说矿区那边打了一场。异兽退了。”
“退了。”
“你身上有血。”
“不是我的。”
老黑点了点头。他没问更多。他把***的弹匣卸下来,检查了一下子弹,又装回去,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林默腾出一块地方。
“这是你的位置。下次响警报,不用在外面跑。防空洞里留个位子。”
林默看着那块铺着旧报纸的地面,沉默了片刻。
“……谢了。”
“不用谢。你那块晶石,够买下整个防空洞了。就当是投资。”
林默在老黑旁边坐下,靠着墙。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了。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很沉,但很踏实。他闭上眼。防空洞里的声音渐渐模糊——打牌的人在争吵,婴儿在哭,老黑擦枪的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活着的声音。十万年了,他几乎忘了活着是什么声音。
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眼前是一张圆脸,小眼睛,笑得很贼。
“老大,我帮你问了——红烧肉,防空洞食堂就有,十八块钱一份。你说请我的。”
林默看着张涛。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他手心里。
“……去吧。买两份。”
张涛攥着钱,笑得跟捡了钱似的——不对,就是捡了钱。他一溜烟跑了,背影在防空洞昏暗的灯光里晃来晃去,裤腿上那些矿区的红泥还没干。
林默重新闭上眼。
活着。那还挺好的。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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