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里还弥漫着一股早餐的包子味儿。
“好了同学们，物理老师有事，这节课上体育课。”
话音刚落，讲台底下炸开一片哀嚎。“才第二节课啊！”“我早饭还没消化呢！”有人夸张地捂着肚子，有人往后仰着头叹气。李军拿手里的花名册敲了敲讲台，示意安静：“行了行了，很多老师出去培训了，物理老师临时有事，只能我来顶。放心，不会让你们剧烈运动。”
哀嚎声小了一点，但没停。有人已经开始翻书包找运动鞋了。
林烬侧头看向角落里的江艺。开学这么久，这个沉默寡言的同桌还是像一道影子，不出声就不存在。林烬压低声音问：“你不去吗？”
江艺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不了，”他说，“我身体不适合运动。”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林烬忽然想起来，上一世好像确实没在体育课上见过江艺。那时候他只当江艺不合群，从没问过为什么。原来答案比他想得简单——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那我去了。”林烬站起来，没有多问。
江艺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操场上，九点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飘着夏天特有的橡胶味。李军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掐着秒表：“热身热身，男生一千，女生八百，跑完自由活动。”
林烬脱了校服外套搭在栏杆上，开始活动手腕脚踝。他穿的是件普通短袖，但布料被肩背撑起来的弧度，和手臂上那层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还是让旁边几个男生多看了两眼。
肖楚清也看到了。她站在女生堆里，目光从林烬身上扫过去，嘴角微微一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林烬耳朵里：“哟，搞那么大阵仗，待会我看看你跑第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往王浩那边带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但林烬看到了。他也知道她在暗示什么——王浩在田径队待过两年，在高三（5）班的男生里，跑步是公认的第一。
肖楚清不信他能赢。
林烬没看她。他把最后一个热身动作做完。上一世我好歹也是肉身系的，体能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起跑线上，林烬不争不抢地站到了最外侧，几乎是在所有人的后面。王浩和吴峰挤在最内道的前排，吴峰的肩膀几乎贴着王浩的胳膊。王浩压了几下腿，状似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视线在经过林烬的时候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哨子响得又尖又急。
一群人同时冲出去，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片闷响。第一个弯道还没过，队伍就已经拉开了层次。王浩和吴峰稳稳占据内道前两位，节奏控制得不错，一看就是练过的。林烬不紧不慢地跟在第三，和他们保持着大约两三个身位的距离。
过了半个弯道，林烬开始提速。
他的提速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不是那种猛地一蹬腿冲上去，而是每一步都在加力，像是把速度一层一层叠上去。这种跑法在短跑里很少见，因为它要求的是持续的输出能力，而不是爆发力。
王浩听见身后逼近的脚步声，偏头跟吴峰交换了一个眼神。吴峰没说话，只是微微往左偏了偏身体，把内道的空隙堵死了。
两个人的位置刚好形成一个夹角，把前面的跑道封得严严实实。
“无聊透顶。”他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王浩和吴峰大概都没听到。
然后他跑了出去。不是内道，是最外道。
身后传来几声惊呼。“不是吧——外道多跑好几十米呢！”“他有病吧？”
肖楚清站在女生堆里，眼神从惊讶慢慢变成了不屑。苏挽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视线没有落在起哄的人群里，而是一直跟着跑道上那个突然偏出去的身影。
弯道接直道的那一瞬间，林烬开始发力。
他的步幅在这一刻突然拉开，每一步踩下去的力度都像一根钢钉钉进跑道。衣摆被风掀起来，露出腰腹上利落的肌肉线条。外道和内道之间的距离在被他一口一口吃回来——先追上吴峰的肩膀，再追上王浩的肩膀，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把他们甩到了身后。
当他在直道上确立领先优势的那一刻，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然后他冲过终点线。
李军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林烬一眼，眉毛往上挑了好几个毫米。“二分二十五，”他报出时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这成绩……市田径队的水平了。”
他接过同学递来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肖楚清正朝他走过来。
“已经收着力了。”林烬本来想更慢一点，但是没有控制好
肖楚清的表情是那种很想掩饰但没掩饰住的不服气。“林烬你别太嚣张，你这次运气好，不然你怎么可能跑得过王浩？”
林烬放下水瓶，不紧不慢地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用一种很轻、很无奈的语气开口：“哎呀，不小心拿了个第一。”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肖楚清，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操场另一边。苏挽正站在树荫下喝水，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林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的脸好像确实是朝着他这边的。
肖楚清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
林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堆里，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来。这些嘴仗他打腻了，十年前就打腻了。肖楚清不会因为跑输了就不再阴阳怪气，她只会在别的场子找回这点面子。这种游戏没完没了，他不想玩。
但有人想接着玩。
王浩第二个冲过终点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休息，而是走到李军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李军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林烬没听见王浩说了什么，但他看到李军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林烬不在意，他拧上瓶盖，把水瓶往边上一搁，转身沿着操场的边缘慢慢走开了。
走到操场西边的时候，他听见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很细弱的猫叫。
林烬蹲下去，拨开枝叶，看到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被几根树枝缠住了后腿。它挣了几下没挣开，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又“喵”了一声，声音更细了。
林烬伸出手，动作很轻，先把缠在它腿上的枝条一根一根掰开。树枝是湿的，带着泥土味。小猫在他的手掌里抖了一下，但没有跑，只是缩着身子，把脑袋往他虎口的位置拱了拱。
他突然想起前世的某个冬天。那年雪下得特别大，他在废墟里找到一只冻死的野猫，身体蜷成一团，毛上全是冰碴子。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用一块破布把猫裹起来，埋在一棵倒了一半的树底下。他当时想的是——这猫在末世里活了一整年，最后还是没撑过冬天。
“去吧，”林烬把手里的小猫轻轻推到地上，“虽然学校不让野猫进来，但我可不希望你被抓到。”
小猫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林烬蹲在那里没动，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侧过头，在教学楼和二楼的连廊上看到了一个身影——是江艺。
江艺戴着眼镜，手扶在栏杆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发现之后，他没有躲，也没有尴尬，只是目光在林烬手上那几根断掉的树枝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教室。
林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江艺这个人，他总是看不透。前世替他解过一次围，这一世成了同桌，但话还是少得可怜。不过刚才他在楼上往下看的那一眼，不是冷，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打量的东西。不是审视，大概是好奇，也可能是一点他没有说出来、林烬也没有读懂的认可。
回到操场的时候，女生八百米正在冲刺。林烬看到苏挽在最前面，高马尾，呼吸和步伐的节奏稳稳当当。她的跑姿很标准，是在长期训练里磨出来的，不是那种天赋型选手的生猛，而是有控制的速度。林烬站在跑道外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给她打了个分——如果末世没来，她去大学运动会拿个名次应该不成问题。
林烬转身往回走，正好和站在跑道另一边的王浩面对面。
王浩正直勾勾地盯着苏挽的背影。
他的眼神让林烬的胃狠狠抽了一下。
“真恶心”
林烬把双手插进裤兜，攥成拳头，然后松开。他想过无数次，如果回到前世最后那一刻，他会不会直接冲上去把王浩打死。答案每次都一样：会。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跑道上。雾世还没来，王浩还不是觉醒者。如果他在这里动了手，后果不是他能承担的。
他在裤兜里把拳头又攥紧了一下，然后逼自己转过身，不再看王浩。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没什么人管纪律。林烬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养神。
放学铃响的时候，李军把林烬叫到了办公室。
“最近在锻炼吧？”李军问，语气随意，手里翻着一沓材料，也没抬头看他。
林烬笑了，靠着椅背说：“那当然。李老师你看我这次进步这么大，是不是该考虑请我喝杯奶茶？”
李军放下材料，终于抬头。“你要知道，体育考试严禁服用任何药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烬愣了一秒，然后迅速在脑子里把事情串了起来。王浩举报的。李军来找他是公事公办，也是私底下的关心——他知道林烬是孤儿，知道他一个人扛着日子，怕他因为急功近利走歪路。但他没说“我是为你好”，只说“严禁服用任何药物”。这个分寸让林烬心里暖了一下。
他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看着李军：“我没有服用任何药物。这段时间我确实有好好锻炼。成绩是真的。”
李军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最后他点了点头：“嗯，好好坚持。”
回到家的时候，林烬刚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机屏幕就亮了。
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名字：付克明。
他赶紧把电话回拨过去。第一声还没响完就接通了，对面劈头盖脸砸过来一句话：“臭小子，我还以为你跑单了！今天能动工了，你人在哪儿？！”
林烬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等那阵高分贝过去之后才重新贴回耳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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