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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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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Back to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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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刹车声撕开空气。

那一瞬间,身体先于意识飞了出去。

失重感像只巨手攥住五脏六腑,视野里旋转着碎裂的挡风玻璃和扭曲的钢筋铁皮。剧痛还没来得及传导到神经,黑暗便如潮水漫上来,吞没所有声响。

最后残留的意识,终于解脱了。

“……”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头顶的日光灯管惨白刺眼。

方恒眨了眨眼,意识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缓慢而沉重。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右手,却发现那只手完全不听使唤,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手腕上一道翻开的伤口正往外渗血,白森森的筋膜组织断茬露在外面,像被剪断的橡皮筋。

急诊室。他在急诊室里。

记忆猛地撞进脑海——刺目的车灯,尖锐的喇叭声,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出去,砸在引擎盖上又滚落在地。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的闷响,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淌出来,视线从模糊到黑暗,周围有人尖叫,脚步声纷乱地靠近又远去。

那是他四十岁生日那天,天空下着小雨,细细密密。

在街边小超市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揣在怀里,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雨不大,他也不躲,淋着就淋着,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四面墙。日子早就过成了一潭死水,连叹气都觉得费力气。

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劣质白酒又辣又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身上热了一点,心里还是凉的。四十岁,混到兜里只剩一百来块,婚离了,家散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出来。这辈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他想了很久,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

酒劲上来,脚步开始发飘。雨丝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但他的脑子已经木了,什么都没注意——没注意信号灯,没注意路口,也没注意那束越来越近的车灯。

“醒了?别动,正缝着呢。”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坐在他右侧,手里握着持针器,弯针穿过他手腕的皮肤和皮下组织,线收紧的时候带着一种钝涩的拉扯感。旁边的治疗车上摊着缝合包,染血的纱布堆了一小堆,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还有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

方恒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脚光着,球鞋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袜子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右脚踝的伤口还没处理,裤腿被剪开了,一道和手腕上一样的刀口横在那里,边缘整齐,像是被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的。

四肢,只剩一只左手左脚还能动。他试着握了握左手,手指收拢,又张开——能动,但手腕上的伤口也跟着牵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等等。这个场景,这个疼痛,这间急诊室。

他见过。

不对,他活过。

方恒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周,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安子,陶子,方超——他每一个都认识,可每一张脸都不对劲。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眼眶发酸。

板凳上还坐着两个焦急的中年人。没有满头的白发,没有满脸的皱纹,腰板都是直的。

方恒认出来了。方明水,葛树桃。他爸和他妈。

他闭上眼,又睁开。急诊室的日光灯还是那么白,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冲,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疼。可这些脸——安子、陶子、方超、方明水、葛树桃——每一张脸都不对劲。不是不认识,是太年轻了。年轻了二十岁。

二十岁。

方恒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伤口还在渗血,边缘是鲜红的,还带着缝合线收紧之后那种钝涩的拉扯感。不是上辈子那条摸过无数遍的老疤——那条疤早就长平了,摸上去只剩一道微微凸起的硬棱,不疼,也不痒,只是在那儿。现在这条,还在疼

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久到葛树桃以为他又晕过去了,站起来喊了一声“铜军”。方恒没应。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手心看手背,然后猛地攥紧。骨节嘎嘣响。是真手,不是梦。

十九岁。他活回去了。

方恒脑子里忽然劈过一道闪电,一把抓住安子的胳膊:“何丽君呢?”

“门口……吧,刚看见。”

“把她找过来。”方恒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就去。”

安子被他眼神吓住了,掉头就跑。

方恒松开手,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上辈子,何丽君就是今晚一个人回家,被那帮人渣堵在了巷子里。这事他过了很多年才知道,结婚以后,她喝醉了才肯说,说完哭了一整夜。

这辈子,他来得及。

很快,一连串脚步声响起,安子拽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挤进急诊室。

方恒看见那张脸,脑子还没转,嘴先动了:“老婆。”

急诊室瞬间安静了。

安子僵在门口,手还攥着女孩的袖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方明水坐在板凳上,右脚点地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看方恒,又看看门口那姑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葛树桃倒是反应快,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扭头去看门口——她刚才光顾着儿子的伤口,现在才仔细打量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张红透了的脸蛋上,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医生手里还捏着持针器,抬头看了眼门口,又低头看看方恒,推了推眼镜,嘴角抽了一下。隔了两秒,不紧不慢地冒出一句:“看来脑子没事,还能认人“

女孩站在那儿,脸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红得快要冒烟。她瞪着方恒,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喊谁呢!”

方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喊了什么。他想解释,张了张嘴,发现根本没法解释。总不能说上辈子你真是我老婆吧。

“喊错了。”他往枕头上一躺,把脸别到另一边,耳朵尖也有点发红。

葛树桃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微微一翘,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把自己坐的那把椅子往女孩脚边推了推。

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慢悠悠地摘手套:“行了,伤口处理完了,需要住院打石膏,你们哪位去办下手续,至于其别的毛病——”他瞥了方恒一眼,“这个我们急诊科看不了。”

方恒听着走廊里方明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他侧过头。

何丽君坐在板凳上,脸红还没褪干净,手指绞着衣角,安静得像只收了翅膀的麻雀。校服的前襟上洇着好几块暗红色的血迹,袖口也有,边缘已经干得发硬。血是他的,她穿着这件沾满他血迹的衣服,坐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底下,没走,也没说话。

““妈。”方恒忽然开口,眼睛看着何丽君,“太晚了,让她留下来吧。”

葛树桃正收拾东西,闻言抬头。

“她是我对象,”方恒说,“我想她陪陪我。”

葛树桃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儿子,又慢慢看向板凳上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何丽君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但她没有摆手否认,也没有躲开刘秀兰的目光。她只是低着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尖掐着指尖。

“那怎么行,”葛树桃缓过神来,“一个小姑娘——”

“阿姨,”何丽君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跟我妈说过了,今晚住同学家。没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但眼睛是看着葛树桃的。葛树桃看了她两秒,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脸红成那样,话倒说得挺清楚。

“行吧。”葛树桃把手里叠好的衣服放下,看了眼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那等办完住院,我去借张陪护床,姑娘,你就将就一晚上“

上辈子的事终于没有再发生。方恒的心渐渐踏实下来,失血带来的倦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里的日光灯管变成了两道模糊的光晕,何丽君的侧脸也只剩一个轮廓。

快合上眼的时候,他侧头看她。何丽君坐在陪护床沿上,校服上的血还没干透,在日光灯底下是暗褐色的。

“丽君,”他声音哑了,“晚上谁叫你,都别出去。”

她愣了一下,想说你管得着吗。但看他闭着眼,眉头还拧着,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攥着床单,关节发白。

她没顶嘴。

“……知道了。”她说,伸手把他攥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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