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恒醒来的时候，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日光灯管是两根，左边那根在闪，一明一灭，像垂死的人眨眼。右胳膊打了石膏，沉得像被人用水泥浇灌过。疼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酸、胀、闷，说不上是哪里疼，但哪儿都疼。
他闭上眼，又睁开。
天花板上那根灯管还在闪。
是真的。不是梦。
他猛地侧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苹果，洗过的，水珠还没干。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我去学校了，放学来。
方恒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他欠了太多人的。
脑子慢慢转起来。上辈子的第二天，那帮人就被抓了。六个人，最大的二十二，最小的才十六，砍完他跑到城东的网吧包夜，被方明水的同事堵在包间里。后来他出院，鉴定是八级伤残，那帮人家里凑了钱赔，领头的判了八年。
这辈子什么都没变，唯一变的就是何丽君没出事。
他把纸条放下，看着那个苹果，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又紧了一下。上辈子那帮人是第二天抓的没错，被抓了六个，万一外面还有没落网的？万一有人知道是她报的警？他盯着苹果看了两秒，没吃。等何丽君来了再问。
走廊里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把方恒的思绪拽了回来。
病房门被推开，几个女生背着书包鱼贯而入，手里拎着一袋袋水果。吴雅铃走在最前面，吴君丽和陶灵丽跟在后面，最后进来的是何丽君。她校服袖口的血迹洗过了，洇成一片淡褐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眼眶红红的，眼皮薄得透明，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眼泪大概已经流干了。
“你们怎么来了？”方恒撑了一下身子，石膏硌得他嘶了一声。
“早上在班上看到何丽君衣服上有血迹，问她怎么回事，她死活不说。”吴雅铃把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何丽君一眼，“后来才问出来——你昨天跟她吃饭的时候被人砍了。”
“何丽君说这事都哭一整天了。”吴君丽抢着接话，手指戳了戳何丽君的后背，“上课哭，下课也哭，老师还以为她家里出事了。”
何丽君站在最边上，低着头，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给自己打结。方恒借着几个姑娘吵吵嚷嚷的当口，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今天在学校，有人找你没有？”
何丽君愣了一下，摇头。
“校门口呢？”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嘴唇动了动：“早上来的时候，路边蹲着俩男的，不像学生。我走过去他们盯着我看。”
方恒的左手攥了一下床单。“这几天放学让安子送你。”
何丽君点头，没再多说。吴雅铃转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说完了。
吴君丽嘴巴不停：“她还说，你昨天明明可以自己跑的，结果你一个人拖着那帮混混，让她去叫人——你傻不傻啊？”
方恒看了何丽君一眼。她的眼眶又红了。
“知道这事我们哪坐得住，”陶灵丽把手里那袋苹果搁在床头柜上，跟何丽君的苹果并排放在一起，“放学就商量过来看看你。怎么样，疼不疼？”
方恒还没来得及答，吴雅铃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啧啧两声：“你这包得，快跟木乃伊一样了。”
病房里笑了一声。何丽君没笑，她盯着方恒腿上的石膏，嘴唇抿得紧紧的。方恒看着她那副样子，扯了下嘴角：“没事，没伤到我这帅气的脸蛋就行了。”
看着眼前这帮叽叽喳喳的小伙伴，方恒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吴雅铃正指着他的石膏笑话他木乃伊，吴君丽在旁边帮腔，笑得最大声。陶灵丽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何丽君站在最边上，眼睛还肿着，但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这些脸，他太久没见过了。
上辈子，他们就是这样——挤在一间病房里，吵吵闹闹，以为这辈子都会在一起。可后来呢？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联系就断了，断得无声无息。后来他听人说起过，陶灵丽嫁了个混账，钱被输光了不说，还隔三差五挨打。吴雅铃和吴君丽去了南方，再听到消息的时候，听说都嫁了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这些人，这些脸，他上辈子就这么走散了。
这辈子，往后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葛树桃拎着水壶推门进来，看见一屋子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同学？”
“阿姨好！”吴雅铃抢在最前面，嘴快得像连珠炮，“我们是何丽君的同学，听说方恒住院了，过来看看他。”
“好好，你们有心了。”葛树桃把水壶放下，“都还没吃饭吧？待会儿我让方恒他爸多带几份回来。”
“不用不用，阿姨，”吴君丽连忙摆手，“我们一会儿回家吃就行。”
方恒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妈嘴上招呼着几个女孩，眼眶底下却是青的，头发也有点乱，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妈，你也没吃吧？”他忽然开口，“有她们在这儿陪着，你先回去吃口饭，歇一歇。让我爸多带点吃的过来就行。”
“对，阿姨，你先回去休息，”吴雅铃接过话，几个女孩跟着附和，叽叽喳喳的，“有我们在这儿陪着，您放心。”
葛树桃看看她们，又看看方恒，嘴角浮起一点笑意，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回去。姑娘们，方恒就麻烦你们了。”
吴雅铃一拍胸脯：“包我们身上。”
葛树桃前脚刚走，几个姑娘就围了上来。吴雅铃叽叽喳喳的，说医生刚才换药的时候她看见了，石膏裹得跟粽子似的。有人笑她，有人接茬。
何丽君没怎么说话，目光落在方恒吊着的手臂上。过了几秒，才轻声问了句：“疼吗？”
方恒抬眼看她。那张脸离得太近了。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比梦里清晰，比梦里要命。
“还行。”他顿了一下，“刚才挺疼的，现在不怎么疼了。”
何丽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方恒没答。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朱辰辰抱着几本书冲进来，马尾高高扬起，进门就喘着气。
“哥！我听安子说你受伤了，吓死我了。拿了几本小说，怕你在医院无聊。”
她把书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方恒看着她，瞬间失神。朱辰辰。上辈子跟他最亲的妹妹，一口一个哥，喊了很多年。他结婚那年，她特意从外地赶回来当伴娘，忙前忙后一整天。后来他落魄拮据，找她借了几千块，至死都没能还上。
“愣着干嘛？”朱辰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方恒回过神，压下心底的酸涩，抬了抬吊着的那只手：“你看我这样，怎么翻书？”
“我哪知道你伤这么重。”她挠了挠头，“反正书我放这儿了，等你能动了再看。”
旁边的吴雅铃打趣道：“方恒，你到底几个好妹妹？”
朱辰辰抬眼，一脸傲娇：“我是嫡亲的，她们都得往后排。”
这话逗笑了在场的几个女孩，病房里气氛轻松热闹。唯独方恒笑不出来。他看着朱辰辰明媚鲜活的样子，认真开口：“辰辰，哥以后好好对你。”
朱辰辰嚼薯片的动作骤然停下。她狐疑地盯着他，随即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摔到头，摔糊涂了？”
夜晚的时候，方明水带着饭盒过来了。看到这么多人在这儿，便带着几个女孩去门口的小饭店吃了点东西。
何丽君磨蹭到最后，站在床边，轻声说了句：“要不我今晚不走？”
方恒抬眼看她。她脸上有倦色，眼眶微红，从昨晚到现在没好好休息，声音都哑了。
“回去睡。”他说，“我又不是动不了，吃完我让我爸送你回去。”
何丽君还想说什么。
“明天再来。”方恒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话里的意思没变。
何丽君终于不再坚持。方恒冲她摆了摆手，笑了一下：“快回去吧。”
门关上了。朱辰辰靠在椅子上，把腿伸直，长舒一口气：“可算清净了。”
方恒看她一眼：“你不去吃饭？我妈待会儿过来。”
“没事，我吃了薯片不饿。”朱辰辰眼皮都没抬，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阿姨来了让她多休息下，有我这个大美女照顾你，还不美死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点：“而且万一你妈还没来，你半夜想喝水想上厕所，总不能叫护士吧。”
方恒没说话。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朱辰辰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几乎碰到床沿，自己大概都没发现。她起身拉上窗帘，遮住外面走廊的灯光，房间暗下来。她坐回椅子上，没去陪护床那边。
黑暗中，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谁还没点小心思啊。”
深夜，病房的灯已经关了。方恒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很轻，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他睡不着。上辈子的那些事，一闭上眼睛就往外冒。好的，坏的，后悔的，来不及的。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次，这一辈子，他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攥紧了。
但攥紧的前提是——得有钱。
2002年，兜里比脸还干净。何丽君说校门口有人盯着她看，那帮人还没散干净。他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得先站起来，得有钱，得把身边的人都圈在自己能护住的范围里。赚钱和护人，两手都得抓。
他闭上眼，脑子里已经浮出一个答案。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