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恒去了趟银行。
住院时亲戚们塞的红包，加起来整两千。他在家门口拆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揣进内兜出了门。柜台前一毛没留，全充进了E-Sales账户。
顺便开了网银。
柜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隔着玻璃多看了他好几眼——一个半大小子，吊着胳膊，站在柜台前说要开网银。方恒没解释。这东西过几年满大街都是，早开早省事。
办完出来已临近中午。太阳顶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眯了眯眼，拐个弯，直奔老秦的网吧。
天星网吧在一栋商品房的二楼。楼梯口竖着块落地招牌，红漆字，日头晒了几年，褪成一种发旧的粉色。七十多台机子，在这座三线小城里算中上等规模。
方恒推门进去，一股热浪夹着隔夜的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像被人兜头罩了件没洗的T恤。包夜的刚下机，两个保洁阿姨正弯腰收拾，键盘磕在桌面上咔咔响。
“老秦！”方恒冲着吧台喊，“这天儿你空调都不开，真会省钱。”
“呦，小恒？”老秦从吧台后探出半个身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伤好了？快来坐。”
他边说边从桌上摸出烟递过来。方恒接过去，没急着点，先夹在耳朵上。
“刚去把账号开好。”他说，右手抬得不太利索，索性用左手扶着吧台边，“顺道过来看看你这儿会不会操作了。下午没事，我在这给你演示一遍，顺便把你家网管教会，往后你省心。”
“那敢情好。”老秦拍了拍他肩膀，“我还寻思呢，我不在的时候不还得卖那实体卡？你来了正好。”
方恒笑了笑，没接话。
他跟老秦认识，也是缘分。
那会儿他和安子、陶子一帮人常来这儿包夜，通宵打传奇，一打就是一宿。有一回网吧里两拨混混干架，从门口一路打到过道，一把椅子飞过来，正巧砸在方恒旁边的机箱上，屏幕闪了两下就黑了。
方恒火噌地蹿上来，蹭地站起来，冲着那两拨人吼了一句：“打架去外面打，别他妈影响老子打游戏。”
吼完整个网吧安静了两秒。那两拨人里有几个认识他，互相看了一眼，上来递了根烟，道了个歉，带着人出去了。
事后老秦找过来，问他以后能不能帮忙看场子。说三天两头有人闹事，打坏电脑，赔又赔不起，报警抓进去没几天又出来，闹得更凶。他做生意的，最烦惹这种事。
两人一合计，方恒带几个兄弟，来上网不要钱。店里有事帮摆平。
就这么的，和老秦越混越熟。
方恒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点着了，吸了一口，在吧台边找了把椅子坐下。“老秦，电话用一下。”
他抄起吧台的座机，挨个给安子、何丽君、朱辰辰打了传呼，留言就一句：放学直接来天星网吧。
一下午，方恒手把手教着小张如何帮人充卡。充到第五张的时候小张还手生，鼠标点错了两次。充到第十张，闭着眼都能操作了。
老秦在一旁看着，到手的五百多块钱在手边摞了一小沓。他忽然问了句：“小恒，你账上钱还够不够？要不这样，咱俩一个月一结，这钱你先拿着周转。”
方恒正盯着屏幕算余额，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晚上是充卡高峰，账户里那两千块，怕是撑不了多久。没想到老秦先开了口。
“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方恒转过头，摸了摸后脑勺，“前期我手头的确紧。每天我们俩把充卡人数先核对好，月底咱俩对账分钱。”
“那你还不早说？”老秦瞅了他一眼，把钱推过来，“咱俩客气啥，反正我一分钱也没投。赶紧去充上，别等晚上钱不够充卡充不了。”
方恒接过钱，没数，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纸钞还带着点体温，摞得整整齐齐的。
“行，我马上去。”
说完转身出了网吧门，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放学后，收到传呼的安子把陶子、方超都叫了过来。
何丽君、朱辰辰、吴雅琳她们几个后脚也到了，进门的时候朱辰辰走在最前面，马尾一甩一甩的，手里攥着一沓钞票，厚厚一摞。
方恒一抬眼，愣了下：“怎么这么多？”
“你也不看看谁出马。”朱辰辰仰着头，手叉着腰，“能跟我们这几个大美女搭上话，他们一个个还不抢着过来找我们买。”
“特别是他们写账号递给我们的时候，”吴雅琳在旁边补了一嘴，捂着嘴笑，“那激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递的是情书呢。”
安子几个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集体憋出一句：“切——”
“要不明天我们也去学校问问？”安子小声跟陶子、方超商量。
“别，你们有正事要干。”方恒急忙打断，“她们女生是卖卡，你们几个去问，不吓到人才怪。也不看看自己平时什么形象。”
“我们有这么不堪吗？”陶子小声嘀咕。
“有。”几个女生异口同声。
接着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网吧大厅里脆生生地弹了两下。
“把他们账号先给我，我让小张先给充上。”方恒跟着笑了笑。
何丽君站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会儿，掏出几张写了账号的纸条递过来，没看他。
“今天我就卖了三张，”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其他都是她们卖的。”
“傻瓜，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方恒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嗯？”何丽君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帮我管钱。”方恒一脸认真，“免得我以后大手大脚，存不住。我外公给我算过命——我这人命里不聚财，钱得放老婆身上，才能大富大贵。”
“我也管不好钱……不对，谁要当你老婆了！”
何丽君突然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要躲。
旁边吴雅琳和朱辰辰已经笑成了一团，安子几个男生也憋不住，咧着嘴直乐。
方恒跟着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了笑：“好了，知道今天我们赚了多少钱吗？”
众人摇摇头。
方恒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两根，只剩食指和中指并着——比了个八，又转成个拳头。
“到现在为止，一百三十块。”
“什么？！”吴雅琳捂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一天一百三，抵我一个月的零花钱了！”
“为了庆祝第一天的成功，”方恒拍了拍手，“请大家吃饭，老秦你也一起去。”
他朝吧台后面的老秦招了招手，转头往楼下走：“我先去点菜，你们先休息凉快下。”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大排档的圆桌上摆满了盘子，辣子鸡丁、水煮肉片、炒螺蛳、凉拌黄瓜，加上两箱啤酒和几瓶汽水。安子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水煮肉片，辣得直灌啤酒，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再来一盘”。陶子和方超为了最后一块鸡肉争了半天，被吴雅琳一筷子夹走，塞进自己嘴里。老秦被灌了好几杯，脸喝得通红，拍着方恒的肩膀说“你这小子以后肯定能成事”。朱辰辰和吴雅琳凑在一块儿，举着汽水瓶碰了好几下，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何丽君坐在方恒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给他倒一杯汽水，自己喝的少。
一顿饭一共花了四十元。大家开开心心地畅聊着。
期间，朱辰辰放下筷子，忽然认真地看着方恒：“哥，听老秦说你身上资金不多？我们刚才决定了，工资你不要给我们了。等你以后有钱了再发给我们。”
“这怎么行，你们辛苦挣的钱，自己还要用呢。”方恒连忙摆手。
“我们零花钱够用了，”朱辰辰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就当你帮我们存的，以后一起发给我们。就这么愉快决定了，别再说了。”她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吃菜吃菜。”
方恒看了她几秒，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何丽君。她正低头给安子倒啤酒，耳朵尖红红的，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再坚持。
吃过晚饭，众人各自散去。安子扶着喝多了的方超先走了，陶子和老秦顺路，一起往巷子那头去了。吴雅琳和吴君丽结伴回家，朝方恒这边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和往常一样，方恒跟何丽君先把朱辰辰送到家门口，再折回来送何丽君回家。
路灯还是那几盏，隔一个才亮一个，暗一段亮一段。两个人走着走着，何丽君一路上一句话没敢说。方恒也没找话，就这么安静地并肩走了一条街。
到了单元门口，她忽然停住，背对着他，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下午说的话……是真的吗？”
说完没等他回答，就跑进了楼道。脚步咚咚咚的，一层一层往上，越来越远，直到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
方恒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看着那扇窗户亮起的光，站了一会儿。笑了。
有你真好。
回到家，方恒把门带上，走进自己的小房间，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写着“英语练习簿”，是上学期没用完的。
他在的正中间，写下了第一行字——
第一天，净赚一百三十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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