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产？
方恒在心里把这条路划掉了。
2002年，房价还趴在谷底，满大街的售楼处门口贴着"首付两万"的广告，路过的行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一个高中生跑回家跟爸妈说"咱家买房吧，以后能翻十倍"，他妈大概会先摸他额头，确认没发烧，然后转头跟方明水商量要不要带他去脑科拍片子。
这条路是好，但得有资金铺路。他现在兜里连请何丽君喝瓶汽水都得掂量两下。
只能走另一条。
网游。
上辈子他是2006年才入的行。魔兽世界刚进国服那阵，他带着一帮兄弟在艾泽拉斯肝了两年，没日没夜地刷副本、倒装备，攒了人生第一笔像样的积蓄。那是他上辈子最风光的日子，也是唯一一段想起来嘴角能往上翘的回忆。
这一世，早了四年。
传奇正火，走进任何一家网吧，十台机器里有八台屏幕上跑着那套2D像素风的人物。大话西游2才刚冒头，玩家还不多。方恒盯着天花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
前世那些凌晨三四点蹲拍卖行的夜晚，一张一张翻装备列表、记价格波动的日子，哪张地图爆极品率最高、哪件装备会在某次更新后被炒上天、哪个小bug还没被官方发现——这些信息，在2002年就是钱。别人看不懂的，他看得懂。别人反应不过来的，他提前三年就知道了。
第一桶金，就从这里挖。
急也没用。石膏还裹着，右胳膊吊在胸前，走路得拄拐。上辈子出院后，方明水狠狠心给他买了台电脑，七千多块，在2002年是一笔天文数字。那台方头方脑的白色台式机陪了他三年，屏幕分辨率低得可怜，但打传奇足够了。
这辈子，他要让那台电脑提前派上用场。
于是他安安心心在医院住了下来。
这一个多月，病房里就没断过人。
亲戚朋友轮着来，带着水果和红包，说几句"好好养伤"的客套话就走了。真正每天都来的，就那几个——何丽君、朱辰辰、安子他们。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跑过来，有时候空着手，有时候带几本小说或者一包瓜子，趴在病床边写作业，写完了就聊天，聊够了才走。
葛树桃开始还客气，说"姑娘们别耽误学习"，后来也习惯了。几个女孩来得越来越随意，有一回吴雅琳甚至带了一袋子橘子进来，进门就喊："阿姨，借把水果刀！"葛树桃笑着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她，转头对隔壁床的病友说："这孩子，倒是不见外。"
隔壁床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腰椎间盘突出住进来的，躺了快半个月。他瞅着这一波又一波的姑娘进进出出，叼着根没点的烟，慢悠悠地跟葛树桃开玩笑："老葛啊，别人家愁儿子娶不到媳妇，你家这是愁娶哪个哦。"
葛树桃笑眯眯的没接话，但目光在何丽君和朱辰辰之间停了一瞬。和上辈子一样，她看朱辰辰的眼神里，总多那么一点东西。方恒看见了，没说什么。
石膏拆掉那天是周末。方恒左手扶着墙，右胳膊还吊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关节嘎嘣响了两声。他走到窗边，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红白白的一片，阳光打在花瓣上，亮得晃眼。
"安子，陶子。"
方恒转过身，右手夹了根烟，用左手摸打火机，动作笨拙。安子赶紧凑上去给他点着，方恒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慢慢说："你们俩这周末去趟老秦网吧，看看他那边的盛大代充月卡开通没有。"
"没开的话让他开一下。"他弹了弹烟灰，"不会操作我给你们个网址，你们教他——一张月卡卖35，我拿30，他净赚5块。不用他垫一分钱，也不用囤货，玩家把钱拍桌上，他动动手指就净赚五块。"
安子和陶子对视了一眼，安子挠了挠头："那人家凭什么信咱？"
"凭他已经跟我认识两年了。"方恒把烟灰缸从窗台上端起来，弹了一下，"纯赚的买卖，又不让他担风险。换你你干不干？"
陶子琢磨了两秒，点了点头。
"方恒，你这是要干嘛？"安子忍不住问。
"带你们挣钱。"
方恒把烟掐了，撑着拐棍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俩，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咱们在外面混了这么久，混出什么了？打架打赢了，有人高看你一眼吗？人家只是表面上怕你，心里头烦你恨你。等哪天你混不动了，第一个踩你的就是那帮人。"
安子张了张嘴，没接上。
"混不出名堂的。"方恒说，"手里有钱，腰杆才硬。"
陶子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我们混，不就是想让人高看一眼么。"
方恒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当你没钱吃饭、没钱给对象买东西的时候，人家高看你什么？高看你拳头硬？"
陶子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方恒把拐棍往地上磕了磕，转身往床边走。"想清楚了就去办。能挣钱的事，为什么不干？"
安子第一个表态："交给我们俩，以我们和老秦的关系，肯定办好。"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不像话。
盛大的E-Sales虚拟充值权限，老秦那边已经搞定了。方恒心里的蓝图已经铺开了第一笔，接下来就是全市布局。这东西在2002年的内地还算新鲜，大多数网吧老板还不知道"线上点卡"这玩意儿是什么。他得抢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一级代理权攥在手里。快一步，通吃。
晚上，方恒让葛树桃张罗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辣子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还让方明水搬了一箱可乐上来。他把圈子里玩得最好的全叫来了，安子、陶子、方超先到，三个人一进门就闻到味儿，安子鞋都没换就蹿到桌边捏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烫得直咧嘴。
方超进门一屁股坐椅子上，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脸上带着笑。安子踢了他一脚："咋了？一脸爽的。"方超把瓶子往桌上一顿，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砍恒哥那帮人——炸了。"
桌上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派出所审完人，顺藤一摸，发现那帮人身上不光是咱这一件事。去年在城东打断人三根肋骨，前年在火车站抢过两个外地人，还有几桩以前没人报的，全翻出来了。数罪并罚，整个团伙从上到下全端了，一个没跑。"
安子愣了两秒，猛地一拍桌子："活他妈该！"
方恒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放下来，嘴角扯了一下。"吃饭。"
何丽君、朱辰辰、吴雅琳果然闻着味儿后脚就跟了进来。客厅里本来就不大，一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椅子不够坐，安子和陶子直接蹲在了茶几边上。
方恒站起身，端着一杯饮料，清了一下嗓子。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杯，敬大伙儿。"他举了举杯子，"这些天在医院，一个个轮着来给我送饭陪床，我都记着。"
一仰脖，干了。放下杯子，他目光扫过几张脸，语气沉下来："第二件事——出了院，以前那种日子，我不打算过了。"
屋里猛地一静。不是那种沉默，是那种连隔壁电视机的声音都能听见的静。朱辰辰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吴雅琳嘴都微微张开了，安子捏可乐罐的手停住了，气泡滋滋地往上冒。
"你们也瞧见了。"方恒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混到最后，要么天天拎着棍子跟人寻仇，要么蹲进去啃窝头。这种日子，是咱们想要的？"
没人吭声。安子手里的可乐罐被捏得发出一声轻响。陶子直直地盯着方恒，像要把他脸上看出个洞来。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顶多算句牢骚。可这是方恒说的——半个月前还带着他们跟人茬架、拄着拐棍骂街的方恒。
何丽君第一个打破了安静，声音有点颤，但很坚定："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只要你高兴。"
"对，哥，以后咱们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朱辰辰像是松了口气，筷子终于落下去，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安子没动。陶子也没动。方超抱着胳膊，眼神带着探究。他们在等下文。
方恒迎上他们的目光，嘴角这才扯出一点弧度："我有条来钱的路子，前期跑得差不多了。"他下巴朝安子和陶子一扬，"这事儿他俩清楚。"
他重新看向所有人，声音压低了些，但底下那股子劲儿压不住："接下来我全部精力都砸在这上面。学校那边请了半年假，这学期是跟不上了。"目光转向几个女生，"你们要是有心，就在学校帮我放条线。玩传奇的，告诉他们我这儿能直接给账号充点卡，不用顶着大太阳往报亭网吧跑，账号给我，分分钟到账。"
"这……这能挣多少？"何丽君还没转过弯来。
方恒笑了，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市面上，一张三十五。我拿货，二十七。一张净赚八块。"
没等众人消化，他又补了一刀："你们拉来的单子，一张我给你们返四块。"
咣当。方超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汤汁溅了一手，他浑然不觉，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张赚八块？！那几张不就顶我妈一天工资了？！"
"还没完。"方恒拿过可乐瓶，给安子、陶子、方超一人倒了一杯，气泡滋滋地往上蹿。"周末都别睡了，跟我跑全市的网吧，一家一家找老板谈。我们按三十出货，让他纯落五块，不用压一毛钱本钱。我们一单只赚三块。"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们面前的杯子，发出一声脆响。"利是薄了。可要是全市玩传奇的，都从咱们手上过一遍——"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把杯子往前一递。
屋里只剩下墙上老钟在滴答作响。何丽君、朱辰辰、吴雅琳彻底听傻了。方超还盯着自己溅了一手的汤汁发呆。安子沉默了半天，第一个伸出手，把那杯可乐握在了手里。陶子看了他一眼，也端了起来。方超最后反应过来，一把抢过杯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方恒身上，带着同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他妈的，是被雷劈开窍了？
饭吃到最后，鸡骨头堆了半桌子。安子打了个饱嗝，瘫在椅子上不动弹了。方超还在扒最后几口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跟陶子争谁吃的那块红烧肉更大。吴雅琳和朱辰辰凑在一块儿看杂志，指着一件衣服的图片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
散了的时候快九点了。方恒跟何丽君先把朱辰辰送到家门口，再折回来送她。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夏那种潮乎乎的青草味。路灯不太亮，隔着一根才有一盏，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方恒挑了几个上辈子记得的笑话讲，都是些不成段子的闲篇，何丽君被逗得笑了好几回，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脆生生的。
走到半路，方恒随口问了句："这几天校门口还有人吗？"
何丽君想了想，摇头："没了。上次你说完我就绕着走，后来也没再见过。今天听方超说那帮人全端了——是彻底没了是吧？"
方恒看了她一眼，路灯底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没了，以后不用绕路了。"
何丽君没再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了半拍。
到了单元门口，方恒停下来。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斜在台阶上，一个歪在墙根下，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对不住，这段时间让你操心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你在，真好。"
何丽君的脸腾地红了，耳朵尖在路灯底下都看得见颜色。她什么话都没说，扭头跑进了楼道，脚步咚咚咚地踩在台阶上，越来越远，直到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
方恒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然后转身往回走。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这辈子，不会弄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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