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背着母亲,踩过云山村的泥泞小路。
春日的雨下了三天,村道烂得下不去脚。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背上是昏迷的母亲沈云娘,他不敢颠着了她。
他怀里那枚兽纹玉符,烫得像要烧穿他的胸口。
这玉符是父亲留下的。父亲走得早,留下的话只有一句:“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去仙门。”沈青舟小时候不懂,仙门是什么门,能当饭吃不成。
如今他依然不懂,但他知道,云山村后山的郎中治不了母亲的病。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婆娘正坐在石墩上纳鞋底,见他背着人过来,纷纷起身。
“青舟,你娘又犯病了?”
“哎哟,云娘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春……”
后半句被人扯了扯袖子,咽了回去。沈青舟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脚步不停。
他不想听这些。他听了十年了,什么话都听过。有人说他娘是痨病,有人说他娘是撞了邪,还有人说——他娘这病,是替他爹还的债。
爹。想到父亲,沈青舟胸口那枚玉符又烫了一下。
云山村的春天来得晚。河边的柳树刚抽芽,田埂上的草还枯着,沈青舟赤脚踩在泥里,脚底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他今年十六,在村里已经算个劳力。
父亲走后,家里的地是他种的,母亲的药是他抓的,妹妹沈念是他带的。村里人都说,沈家那小子,苦命,但顶用。
医馆到了。说是医馆,其实就是两间土房,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风一吹,哗啦啦响。这是云山村唯一的医馆,郎中姓赵,五十来岁,村里人头疼脑热都找他。
赵郎中掀开帘子,看见沈青舟背上的母亲,眉头先皱了起来。
“又重了?”
“嗯。”沈青舟把母亲小心放到竹榻上,喘了口气,“赵叔,我娘昨晚咳血了。”
赵郎中没接话,探了探脉,又翻了翻眼皮,脸色越来越沉。半晌,他把沈青舟拽到门外,压低声音说:“青舟,叔跟你说实话。你娘这病,不是一般的病。”
“脉象虚得像灯油烧尽,五脏六腑都在漏。叔这药铺里的药,喂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治不了根。”
沈青舟嘴唇动了动:“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赵郎中叹口气,“十年前你爹带着你娘去过一趟城里,回来说没救。叔当时不信,现在信了。你娘这病,药石无医。”
药石无医。
四个字砸下来,沈青舟眼前一黑,好半天才稳住身子。
他想起昨晚,母亲蜷在炕上,咳得直不起腰,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还笑着跟他说:“青舟,娘没事,就是着凉了。”
他当时还在灶房熬药,听见那话,眼泪差点掉进锅里。
“叔,”沈青舟声音哑了,“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赵郎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办法倒不是没有。城里的仙门,每隔十年开一次山,收徒弟。那些仙人手里,有能续命的东西,是咱们凡人的药比不了的。你爹当年就是奔着这个去的,可惜……”
“我爹他,”沈青舟喉咙发紧,“他当年到底怎么了?”
赵郎中看了他一眼,叹道:“你爹那年进城,说是去仙门碰运气。走之前还来我这儿抓了三副药,说给云娘备着。后来……过了半年,有人从城里捎话回来,说你爹死在了半路上,连尸首都没找着。”
“云娘当时就病倒了,这一躺,就是十年。”
沈青舟沉默着没说话。
他爹走那年,他六岁。他记得爹蹲在炕前,摸着娘的脸说:“云娘,你等我。我去仙门给你求药,求到了就回来。”他还记得爹临走前,把玉符塞进他手里,说“贴身戴着,别离身”。
然后爹背着一个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追到村口,喊“爹”,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爹不回头。后来他明白了——爹是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如今,轮到他了。
他回到屋里,母亲醒了。沈云娘靠在竹榻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眼睛却还亮着。她看见儿子进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青舟,咱回家吧。别花那个冤枉钱,娘这身子,自己知道。”
“娘,没事,赵叔说你是累的,养养就好。”沈青舟把话咽下去,蹲下身,“我背你回去。”
“青舟。”母亲忽然叫住他,“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娘说的。”
沈青舟蹲着的身体一僵。
沈云娘咳了两声,缓缓道:“你爹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天气,也是背着我,说去给娘找药。结果……”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娘不怕死,娘怕的是,你心里已经存了跟爹一样的念头,这一走,就回不来了。”
“不会的。”沈青舟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稳,“娘,我不会的。我去了,就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底。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爹没有回来。可他没有别的路。赵郎中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药石无医,只有仙门能续命。
回去的路上,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泥路染成金色。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从墙根跑出来,一把抱住沈青舟的腿。
“哥!娘!”
是沈念。九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脸上蹭着泥,手里还攥着半块凉透的饼。
“念儿,怎么跑出来了?”沈青舟腾出一只手,把她往旁边拨了拨,“回屋去,娘病了,别挡道。”
“哥,我饿。”沈念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村里的张婶说,娘要死了,没人管我了。”
沈青舟心里一抽,脸上的表情却没变:“谁说的?张婶瞎说。娘没事,哥在呢。快回屋,等哥给娘熬完药,给你热饼吃。”
“真的?”
“真的。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姑娘这才咧嘴笑了,撒腿往家跑。沈青舟看着她的背影,把涌到嗓子眼的一口气,又咽了回去。
夜里,母亲睡着了。沈青舟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把怀里的兽纹玉符摸了出来。
玉符不大,掌心大小,温润得不像石头。月光照在上面,隐约能看到一道纹路,像是——一只卧着的兽。
沈青舟愣住了。
他记得父亲也曾在这样的夜里,这样摸过这枚玉符——只记得那双手很凉,背影拖得很长,别的都说不清了。
那天晚上,父亲也坐在门槛上,也像他这样,一句话不说。
如今,玉符上的兽纹,在月光下竟像活过来一样,微微发亮。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光亮又没了。
是看错了吧。他苦笑一声,把玉符塞回怀里,起身去灶房。他得给娘熬药——赵郎中开的药虽然治不了根,但能吊着命。药是赊来的,赵郎中没要钱,只说“青舟啊,你是个好孩子,叔知道你难”。
灶房里,沈念蜷在柴堆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沈青舟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药咕嘟咕嘟冒着泡,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灶火忽明忽暗。
他听见里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沈青舟手一抖,药勺掉进锅里。
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爹,你说过不下去就去仙门。可你去了仙门,再也没回来。那我呢?我要是去了仙门,还能回来吗?
他蹲在灶台前,火光映着他的脸。十六岁的少年,脸上已经没了孩子气,眉宇间全是与年龄不符的沉。
沈青舟忽然觉得,怀里的玉符,又烫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
他猛地捂住胸口。玉符的纹路,像一条小蛇,沿着他的皮肤,一路烫到了心口。
“嘶——”
他胸口猛地一烫,眼前忽然一黑。恍惚间,他看见一头巨大的白虎,在云雾深处朝他走来。
白虎通体雪白,目如金灯,每一步落下,云海都跟着翻涌。它走到沈青舟面前,低下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
沈青舟没听清。
他努力想听清,拼命想记住那张嘴型,可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只隐约辨出几个字音,像是——“……命……来……”
下一秒,他整个人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灶火还在烧。药还在锅里翻腾,咕嘟声越来越急。屋里的母亲,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咳。柴堆上的沈念,蜷了蜷身子,梦呓般喊了一声:“哥……”
沈青舟躺在地上,胸口那枚兽纹玉符,正发出幽幽的光。
那光很淡,却像活物一样,顺着玉符的纹路一明一灭,没入他的胸口。他拧着的眉头,慢慢松了开来。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夜风摇着。远处传来一声极远的虎啸,在群山之间荡开——是错觉,还是真有那么一声,云山村的狗全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一只敢叫。
而沈青舟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晕,玉符上的兽纹,比傍晚时清晰了一分。像是有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那方寸之间,缓缓睁开了眼。
明灭之间,夜色正长。十六岁的少年躺在冰凉的地上,胸前那点微光,成了这间破屋里唯一的光亮——远山之上,有人遥遥望了一眼云山村的方向,皱了皱眉,又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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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第一章来了!沈青舟和那枚兽纹玉符,后面有大戏。求收藏求推荐票,评论区聊聊:你猜那白虎对沈青舟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