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自己还躺在灶房的地上,身下的土坯冰凉,半边身子都麻了。灶膛里的火早已熄了,锅里的药凉透了,黑乎乎的一锅,映着他狼狈的影子。
他撑着地坐起来,脑子还有些发昏。昨晚那场梦(不,是幻觉),白虎、金眼、云雾,还有那句没听清的话,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想不起来。
“……命……来……”
是什么来着?
他摇了摇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去看母亲。
里屋的炕上,沈云娘蜷在被子里,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她半睁着眼,看见儿子进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娘,我熬药。”沈青舟把昨晚凉透的药端出去,重新生了火。他的手还有些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昨晚那场幻觉闹的。
药在火上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沈青舟在灶台边坐了下来。他鬼使神差地,又从怀里摸出了那枚兽纹玉符。
晨光里,玉符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温润如常。昨晚那些光、那些纹路、那头白虎,仿佛都只是一场梦。
可沈青舟知道不是梦。
他记得玉符烫起来的感觉,记得白虎金色的眼睛,记得那句含混的话——那是他十六年人生里,最真实的一场幻象。
他翻来覆去地看这枚玉符,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走得早,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这枚玉符,还有一口旧木箱,锁着,从来没打开过。娘说那是爹的遗物,不许他碰。
“娘,爹留下的那口箱子,我能看看吗?”沈青舟端着熬好的药,走进里屋。
沈云娘靠在枕上,听到“箱子”两个字,眼神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在……在东屋的床底下。你爹说过,等你大了……再给你看。”
“等我大了?”沈青舟一愣,“爹说等我大了做什么?”
“你爹说,”沈云娘的声音很轻,“等你大了,你要是还想过下去,就打开看看。你要是……”她顿了顿,“你要是跟他一样,想走,就别打开。”
沈青舟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
娘的意思他听懂了。他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半晌没说话。
他端着药,看着碗里的热气出神。半晌,他轻轻开口:“娘,我想开。”
沈云娘没说话,只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想跟你爹一样。”她说,声音发颤,“你爹走了,娘等了他十年。你要是也走了……娘等不起第二个十年了。”
“我不走。”沈青舟说,“我就是看看。爹留的东西,我总得知道是什么。”
他放下药碗,走到东屋。东屋堆着农具和杂物,床底下果然压着一口旧木箱,落满了灰,锁已经锈死了。
沈青舟用柴刀把锁撬开。箱盖掀开的一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袍子,一本泛黄的册子,还有一封叠成方胜的信。
沈青舟先拿起了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已经黄了。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也是黄的,字迹是父亲的,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云娘,青舟:
我走了。这封信,等青舟大了再看。
云娘,你的病,我知道不是凡人能治的。这些年我翻遍了云山方圆百里的医书,也托人问过城里的郎中,都说没救。可我不信。这世上有仙门,仙门里有能续命的东西,我总要替你争一争。
青舟,爹对不起你。你才六岁,爹就要扔下你。可爹没办法。爹要是能治好你娘的病,就算死在半路上,也值了。
玉符你收好,莫离身。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说是沈家祖上留下的东西,有灵性。爹这么多年没弄明白它有什么用,但爹总觉得,它跟咱们家的来历有关。
你大了,要是能弄明白,也算替爹圆了个念想。
青舟,爹这一走,你娘就靠你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爹知道。
要是……要是爹回不来了,你长大了,想走,就走。别像爹一样,一辈子困在一个念想里。
爹字
信到这里就断了。
沈青舟握着信纸,手抖得厉害。他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反反复复,最后把信纸贴在心口,半天没动。
“哥?”
门口传来沈念的声音。小姑娘揉着眼睛站在东屋门口,看见哥哥蹲在箱子前,好奇地凑过来:“哥,你在看什么?”
“爹留的东西。”沈青舟的声音有些哑,“念儿,你先出去,哥看完就来。”
“哦。”沈念乖乖退了出去,又回头说,“哥,娘说药凉了,让你快点。”
“知道了。”
沈青舟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然后拿起了那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是一幅画。画上是一头仰天长啸的白虎,线条古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势。白虎的脚下,画着云海,云海里隐隐有什么东西,被墨色晕染得看不真切。
沈青舟盯着那幅画,瞳孔微微收缩。
昨晚梦里那头白虎,和画上这头——一模一样。
他猛地翻开是几行字,字迹比信上的更古旧,不是父亲的手笔:
“沈氏家传。祖上闻,吾族有兽血遗脉,传自上古。玉符乃血脉之引,触之则血脉初醒。切记:血脉未醒之时,万勿以力强求,恐遭反噬。”
字到这里就没了,后面全是空白页。
沈青舟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喉咙一点点发紧,半天没眨一下眼。
兽血遗脉。血脉之引。血脉初醒。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符,又想起昨晚那烫进心口的触感,那头白虎,那句没听清的话。
“……原来你真的是个东西。”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跟玉符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我的错觉。”
他收起册子,把旧袍子也拿了出来。袍子是灰蓝色的,料子不错,但年头太久,一抖就掉灰。他抖开袍子,忽然“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袍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是一个巴掌大的铜盒。
沈青舟弯腰捡起来,铜盒入手沉重,盒面上刻着一头卧虎,和玉符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他试着打开,铜盒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把玉符往铜盒的凹槽上一按。
“咔哒”一声。
铜盒弹开了一条缝。一股清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沈青舟愣住了。
盒子里躺着一枚碧绿的丹药,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翠绿,像一块上好的翡翠。丹药周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雾气,透着一股让人通体舒畅的气息。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莫名知道,这不是凡物。
“娘……”沈青舟握着铜盒,声音发颤,“娘,我找到一样东西——爹留下的,像是能救你的东西!”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里屋。
可当他掀开帘子,看见炕上的母亲时,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沈云娘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她刚才喝药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像油尽灯枯了一样。
“娘!娘你怎么了!”
沈云娘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又睁不开。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青舟……娘……娘觉得……冷……”
沈青舟扑到炕前,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手抖得厉害。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掌心里那枚碧绿的丹药。
爹留下的,能救娘的东西。
他来不及细想,掰开母亲的嘴,把丹药喂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
沈云娘的身体先是猛地一颤,接着,肉眼可见地,她灰败的脸色一点点缓了过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娘!”沈青舟一把攥住母亲的手,“娘你感觉怎么样?”
沈云娘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了许多。她看着儿子,嘴唇翕动:“青舟……娘刚才,梦见你爹了。”
“爹说什么了?”
沈云娘没答话,只是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你爹说……他说……青舟这孩子,跟你一样,犟。”
沈青舟眼眶一热,低下头,没让母亲看见。
他握着那枚已经变得黯淡的玉符,心里又酸又涩,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光亮——
爹当年没做成的事,他好像……摸到边了。
母亲睡熟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是这半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沈青舟守在炕边,听了一会儿,确认母亲没有反复,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重新回到东屋。
那口旧木箱还敞着。他把旧袍子叠好放回去,把册子贴身收进怀里。走到院门口,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站了很久。
“爹,”他轻声说,“你留下的那枚丹药,我喂给娘了。娘好了。可你信里说,玉符是血脉之引,祖上有什么兽血遗脉——这话,我不太懂。但我总觉得,你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我。”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沈青舟把玉符重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那是父亲当年放它的地方。
窗外,晨光渐亮。云山村的老槐树上,喜鹊喳喳叫了两声。
而沈青舟不知道的是,他喂给母亲的那枚丹药,来历远比他想的大得多。它牵着的,是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的、藏在沈家血脉深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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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第二章!爹留下的箱子开了,丹药喂下去了,但事情远没那么简单。求推荐票,评论区猜猜:那枚丹药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