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在临安城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坊市卖了半罐灵泉水给了周半城，也从他嘴里知道了青冥宗的事。可光知道还不够——他得想出办法，怎么进那座山门。
第二天，他花三文钱在城南的茶摊坐了一整天，竖着耳朵听茶客们闲聊。茶碗里那点粗茶早就泡得没了颜色，他也不舍得再续——一壶茶要两文钱呢。
茶摊是消息最杂的地方。卖货的、跑腿的、走江湖的，三教九流都在这儿歇脚。
沈青舟听了一天，听到的全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什么城东王员外的小妾跟人跑了，什么北边闹了旱灾，就是没听到一句跟青冥宗有关的。
他不死心，又趁着茶摊人少的时候，向卖茶的老头打听：“老伯，您听说过青冥宗吗？仙门收徒，有没有什么门路？”
“青冥宗？”老头擦着茶碗，想了想，“听倒是听过，说是在苍梧山上，收徒得看仙缘。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仙门不缺弟子，倒是常缺干粗活的杂役。”
“你要是想去，说不定能从杂役那边想想办法。”
杂役。
沈青舟心里一动，把这两个字记下了。他谢过老头，又坐回角落，继续竖着耳朵听。
到了晚上，他花两文钱在城隍庙的廊下蜷了一宿。夜里露水重，他裹着那件旧袄，睡得半梦半醒，梦见母亲躺在炕上咳嗽，咳着咳着，人就没了。
他被吓醒，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天，他又在茶摊坐了一整天，还是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他已经在想要不要直接去苍梧山碰运气了——总比干等着强。
第三天傍晚，他正要起身离开，邻桌两个行脚商人的对话，让他顿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那两个行脚商人开口了。
这两个行脚商人，一个是黑脸膛的汉子，一个是矮胖的圆脸。两人刚从北边跑货回来，一身风尘，正一边喝茶一边歇脚。
“老哥，你听说了吗？青冥宗今年要提前开山了。”黑脸汉子道。
“听说了听说了，秋天嘛。我跑这条道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仙门提前开山的。”圆脸商人应道。
“可不是嘛。”黑脸汉子压低声音，“我听人说，青冥宗这次招的人多，不光收弟子，还收杂役——就是给宗门挑水、砍柴、打扫的。不用灵根，只要肯干活就行。”
“杂役？那不跟咱们给人扛活一个样？”
“差远了。”黑脸汉子摇摇头，“杂役能进仙门啊！你想，进了仙门，就算不当弟子，天天在仙人眼皮底下待着，万一哪天走了运，被哪位仙人看中，收个记名弟子，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嘿，你别说，还真是这个理。那杂役的名额多不多？”
“听说不多。”黑脸汉子道，“每个山头就收那么几十个，挑水归挑水，砍柴归砍柴，都是有定数的。我估摸着，这会儿山门外，怕是已经排起长队了。”
沈青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
杂役。
他想起云来镇茶摊老头说的话——青冥宗十年一开山，今年秋天提前收徒。可他等不了秋天，他娘的病，等不了三个月。
可如果……他能先进山当杂役呢？
杂役不用灵根，只要肯干活。他别的不行，干活是一把好手。打小就在山里长大，挑水砍柴，样样在行。
而且，杂役能先入山。只要入了山，他就能离仙门近一点，再近一点。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哪里有治他娘病的药。
他放下茶碗，快步走到那桌行脚商人面前，行了个礼：“两位大哥，冒昧了。方才听你们说，青冥宗收杂役，这事儿……是真的？”
两个行脚商人打量了他一眼。其中一个道：“真的假的，我可不敢打包票。不过我那在苍梧山下跑货的兄弟说了，青冥宗山门外，确实贴了告示，说招收杂役，管吃管住，就是工钱少。”
“去的人多吗？”
“多得很。”行脚商人道，“这年头，想进仙门的人多了去了。杂役虽然地位低，好歹是仙门里的人。我听说，山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去应征杂役的。”
排起了长队。
沈青舟心里一沉，又很快定了定神。排队就排队，他这一路，什么时候怕过排队？
“多谢两位大哥。”他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哎，小兄弟，”那行脚商人叫住他，“你去应征杂役？”
“嗯。”
“那你可得快些。”行脚商人道，“苍梧山离这儿三天路程，山门外的杂役名额就那么多，去晚了，怕是被挑完了。”
三天路程。
沈青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现在身上还有几十文钱，够买三天干粮。连夜赶路，说不定能赶上。
“多谢提醒。”他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当晚，他在城东的杂货铺花十文钱买了一大袋干粮，又花五文钱买了一双结实的草鞋。他把草鞋换上，旧鞋收进包袱里——那是他娘纳的，他舍不得扔。
然后，他趁着夜色，出了临安城，往西北方向走去。
官道上夜风很凉，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沈青舟一个人走在路上，说不怕是假的。可他心里那团火，比夜风更旺。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杂役的名额有限，他得快些赶路。三天路程，他要赶两天半。他年轻，脚程快，只要少歇息，应该来得及。
第二天午后，他翻过一座低矮的山梁，忽然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住了脚步。
庙不大，泥塑的神像倒了半边，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可他发现，神像底座的青砖上，有人用指甲刻了几个字。
“沈氏后裔，勿忘归乡。”
字迹很旧，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笔画遒劲，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
沈青舟的心猛地一跳。
沈氏。归乡。
他想起云深岭那块石碑上的沈氏古字，想起遗册夹层里那张纸条，想起父亲信里那句“玉符是血脉之引”。这一路上，沈氏的痕迹，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一样，隔一段路，就出现一次。
他蹲下来，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站起身，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的是，这座山神庙，正是当年父亲北上寻仙时，歇脚的地方。
第三天清晨，他远远地，望见了一片连绵的山影。
苍梧山。
山势巍峨，主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常年缭绕着淡淡的云雾。山脚下，隐约能看到一片连绵的屋舍，青瓦白墙，错落有致。
那就是青冥宗的山门所在。
沈青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望着那片山，望着那些云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激动，有忐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怯意。
他一个没有灵根的穷小子，真的能进得了仙门吗？
可当他低头，看见怀里那枚温热的玉符时，那点怯意，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娘的病，等不起。他不能怕。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山脚下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山门前的景象——一块巨大的青石牌坊，上书“青冥”二字，笔走龙蛇。牌坊下站着两个穿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腰间佩剑，面容倨傲，正抱着胳膊打量着山门外的人群。
人群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有背着包袱的年轻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绸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他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期待又忐忑的神色。
沈青舟默默走到队尾，排了上去。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背着长条包袱的年轻人，看着比他大几岁。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撇了撇嘴，没说话。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动。沈青舟竖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你听说了吗？这次收杂役，其实是个幌子——听说宗门里出了大事，缺人手，才临时招人的。”
“真的假的？那咱们要是进去了，岂不是撞上什么大场面？”
“那也得进得去才行。我听说，杂役名额早就被内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挑剩下的硬骨头。”
“啧，那还排什么队……”
“排队总比不排强。万一呢？”
沈青舟默默听着，没有插话。他不知道什么“大事”，也不关心什么“内定”。他只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摸到仙门的门路。
要是连杂役都当不上……
他不敢往下想。
他攥紧怀里的玉符，玉符温温的，像是无声地应了他一声。
他不知道的是，山门口等着他的，不只是一份杂役的活计，还有一场他始料未及的羞辱。
可那都是后话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门前的队伍却一点没短。有人饿得受不了，蹲在路边啃干粮；有人小声抱怨着，说早知道不来了。
沈青舟没吃。他把干粮省着，只喝了口水。他怕他一离开，队伍就把他落下了。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苍梧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变得模糊。沈青舟抬头，望着那半山腰缭绕的云雾，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娘的病，等不起。可这条路，他已经走到了山门前。
剩下的，就是等。
他攥了攥怀里的玉符，深吸一口气，在队伍里站得笔直。
夜风拂过山门，吹动他的衣角。他站在人群里，瘦小，沉默，却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一动不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