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比沈青舟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门上的铜钉一排排,比他的拳头还大。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牛的,还有骑马的贵人,一眼望不到头。
他攥了攥背上的包袱,咽了口唾沫,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城墙根下蹲着一排等活的脚夫,见他一个半大少年背着包袱进城,有人喊道:“小兄弟,要住店不?城东福来客栈,干净便宜!”
沈青舟摇了摇头,脚步没停。他身上那点铜板,够住几晚,可他不舍得——那是留着给母亲买药的钱。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城。街道比云来镇的宽了三四倍,两旁的铺面一家挨一家,酒旗招展,人声鼎沸。他长到十六岁,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东西,看得他眼花缭乱。
坊市在城东,是临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一进坊市,各种叫卖声就扑面而来——卖布匹的、卖糕点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挂着药幌子的铺子,门前飘着淡淡的药香。
沈青舟转了两圈,才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药铺前停下。铺子的门脸挂着“济生堂”的匾,柜台后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掌柜,正拨着算盘。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把包袱解开,露出里面那只陶罐。
“掌柜的,”他小心翼翼地说,“这是灵泉水,能治病的,我想卖个好价钱。”
“灵泉水?”掌柜的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只灰扑扑的陶罐,嗤笑一声,“哪儿来的野水,也敢叫灵泉?小娃娃,你莫不是被人骗了,拿山沟里的泉水来糊弄我?”
“不是的,”沈青舟急了,“这水真的能治病,我娘咳血,喝了就好了……”
“行了行了。”掌柜的摆摆手,打断他,“穷山沟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这样吧,看你是乡下来的,我给你二十文,爱卖不卖。”
二十文。
沈青舟的心沉了下去。他打听过,城里的好药材,一两就要几十上百文。他这一罐子灵泉水,是他娘半个月的命,在掌柜眼里,就值二十文?
“掌柜的,”他咬了咬牙,“这水真不是普通的水……”
“二十文,就二十文,不卖拉倒。”掌柜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个穷小子,还想跟仙人做生意?做梦呢你。”
沈青舟沉默了。
他想起母亲躺在炕上的样子,想起沈念哭红的眼睛。他攥着陶罐的指节泛白,好半天,才把那罐水重新包好,背在背上。
“不卖。”他说。
掌柜的哼了一声:“随你。”
沈青舟转身走出药铺,心里又酸又涩。他站在坊市的人流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身上的铜板,只够住几晚最便宜的客栈。母亲的灵泉水,他喝不起,只能省着喝自己带来的干粮和水囊。
“灵泉水……”他低低地念了一声。
“小兄弟,你要卖灵泉水?”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沈青舟一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的中年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和气气的。
“我姓周,是这坊市里收药材的。”那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方才说灵泉水,可是真的?我收药材几十年,还没见过敢在济生堂门口叫卖灵泉的。”
沈青舟心里一动:“你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周姓商人摇摇头,“可我看得出,你不是个会说谎的人。那掌柜的欺负你年纪小,压你的价——他那点把戏,我见得多了。”
他说着,四下看了看,又压低声音:“你要真有灵泉水,不如卖给我。我出五十文,你愿意的话,再加二十文,七十文,一口价。”
七十文。
沈青舟的心跳了一下。可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警惕地看着那人:“你怎么知道我没骗你?”
周姓商人笑了:“我也不知道。可我周半城收了几十年药材,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你要真有好东西,我自然认得。你要糊弄我,我认栽,就当交个朋友。”
沈青舟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需要钱。可他也知道,灵泉水是救命的,他娘的病,全靠这水续着。
“我……我只卖一半。”他说,“另一半我要留着。”
“行。”周半城爽快地点点头,“一半就一半,三十五文,你看成不成?”
“成。”
沈青舟把陶罐里的水倒出一半,装进随身带的水囊里,把剩下的一半连罐子一起递了过去。
周半城接过罐子,却没有立刻数钱。他先凑到罐口闻了闻,又伸出指头,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他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线。
“咦——”他咂了咂嘴,又尝了一点,神色渐渐郑重起来,“这水……清冽回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灵气。小兄弟,你这水,是从哪儿取的?”
沈青舟心里一紧,含糊道:“山里。”
“哪座山?”
“就……云深岭那边。”
周半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数出三十五文铜钱,又想了想,多添了五文,一并递过来:“小兄弟,你这水,值这个价。以后还有,还来找我,周半城收药材,童叟无欺。”
沈青舟接过钱,心里暖暖的:“多谢周叔。”
“小兄弟,”周半城又叫住他,“你卖灵泉水,是家里有人病了?”
沈青舟沉默了一下:“我娘病了。”
“什么病?”
“郎中说是……没法治的病。”沈青舟的声音低了下去,“都说只有仙门的人能救。”
“仙门……”周半城念叨了一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哎,你别说,前阵子我还真听人说,青冥宗今年要提前开山收徒,就在秋天。你要是真能进仙门,你娘的病,兴许真有救。”
沈青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青冥宗?在哪儿?”
“苍梧山,临安城西北,走官道要三天。”周半城指着城外的方向,“不过……”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沈青舟一眼,“我说句实在话,仙门收徒,那是神仙挑凡人。”
“你一个穷小子,连灵根都没有,人家能收你?”
沈青舟没有回答。他攥紧了手里那三十五文钱,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符。
灵根?他没有。可他有别的东西。
“多谢周叔。”他给周半城行了个礼,“这消息,对我很重要。”
“哎,客气什么。”周半城摆摆手,“你要真进了仙门,往后发达了,记得来照顾我生意就行。”
沈青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周叔,青冥宗开山收徒的事,你听谁说的?可还作准?”
“作准不作准,我可不敢打包票。”周半城想了想,“我是在城南的茶楼听几个跑江湖的说的,说青冥宗山门外,已经搭了棚子,陆陆续续有人去等着了。”
“依我看,这消息八成是真的——要不是真开山,谁乐意在山里喂蚊子?”
搭了棚子,有人等着了。
沈青舟心里一沉。看来惦记仙门的人,不止他一个。他一个人,一张嘴,两条腿,要怎么跟那些早有准备的人争?可他很快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争不过,也得争。他娘还在家等着他。
他谢过周半城,却没有急着出城。他摸了摸怀里那四十文钱,心里盘算着:这点钱,够他在城里住几天,再买一件最便宜的粗布衣裳换上。
他身上这身,进城时就被守城的兵丁多看了几眼,怕是在山门外,更撑不起场面。
他在城里找了个最便宜的落脚处,打算多打听些消息再动身。
秋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春已深了,离秋天,还有三个来月。
三个月,够他从临安走到苍梧山,够他在山门外等上几个月。可三个月,也够他娘的病,再发作几回。
灵泉水治标不治本,他比谁都清楚。
三个月太久,他等不了。他必须想别的办法——赶在秋天之前,进青冥宗。
可他一个没有灵根的穷小子,凭什么进仙门?凭他怀里的玉符,凭他会化虎,凭他娘躺在炕上等他回去。
这些,就是他的本钱。
他还记得周半城那句话——“你要是真进了仙门,你娘的病,兴许真有救。”可怎么进?他一个凡人,连灵根都没有,山门都不一定让他进。
除非……不走寻常路。
他忽然想,青冥宗招人,不光是收弟子,好像还收些杂役帮工。若真是这样,他是不是可以先混进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城隍庙的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裹着衣裳,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的时候,城门口一个穿着灰衣的算命先生,正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城隍庙的方向。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有意思……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穷小子,居然带着龙气。”
他身旁的小徒弟好奇地问:“师父,什么是龙气?”
“一种……早就该绝迹的东西。”算命先生的眼神幽深,“若我没看错,这小子的命数,被人改过。”
“改过?”小徒弟瞪大眼睛,“谁改的?”
算命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慢慢收起摊子。
“走吧。”他说,“这临安城,要热闹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