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雨没有停,只是从暴烈变得耐心。
长堤邮局门口积了一层浅水。公交驶过,水浪扑上台阶,又退回灰色街面。许见川一夜没睡。他把监控、照片、剪报和红伞分别编号,写了两页记录,字迹冷静,仿佛只要格式足够规范,昨夜就仍属于可以归档的现实。
八点四十分,有人敲门。
来人穿一件深蓝色防水外套,肩头落着细雨。她把证件递过来:“林栖月,市博物馆纸质文物修复室。沈阿姨生前签过捐赠意向,我来接收她留给馆里的地方文献。”
许见川认得这个名字。
母亲最后半年常去博物馆,说那里有人能把烂到一碰就碎的纸重新摊平。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只在谈纸,没有暗示别的。
“今天不方便。”许见川说。
林栖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摄像机,又看见玻璃柜里的红伞。
“那把伞不是沈阿姨的。”
许见川抬眼:“你见过?”
“没有。但她不用红色。”林栖月把湿发拢到耳后,“她说红色在旧报纸上褪得最快,留不住。”
这不是证据,却比寒暄有效。
许见川让开门。
林栖月先检查信封。她没有急着拆取样本,只用侧光照过纸面,再以镊子轻压纤维断口。
“机制纸,木浆含量高,酸化明显。纸张本身至少十五年。”她说,“封口胶也是旧式糊精胶,没有近年常见的合成树脂荧光。奇怪的是,胶刚被水重新活化过,可信封内部没有受潮痕迹。”
“能做旧吗?”
“能。要花时间,也会留下痕迹。”
“所以?”
“所以它是真的旧,或者有人比我们更懂纸。”
她说话没有故作玄虚的停顿,像手术刀切过纤维,干净,也不负责安慰。
许见川把昨夜的录像给她看。
林栖月反复看了三遍红伞自行撑开的画面,没有说“这不可能”。她只问:“原文件呢?”
“在本地硬盘,生成时间连续。摄像机没有断电。”
“玻璃柜?”
“昨晚锁过,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柜子旧,锁舌可能回弹。”
“伞自己开,和锁没关系。”
“我只排除能排除的。”
许见川看着她:“你一直这样说话?”
“沈阿姨说,你以前也是。”
这句话让屋里短暂安静。
林栖月戴上无粉手套,把红伞从脸盆里取出来。伞布表面已干,伞尖却仍有水珠凝聚。她用棉签蘸了一滴,封进采样管。
“淡水,有铁锈和腐殖质气味。具体来源要化验。”
“临江大桥下游就是旧船厂。”
“先别替证据选答案。”
许见川没有反驳。
她转动伞柄,露出第三根伞骨上的胶布。沈岚的签名在晨光里更清楚。林栖月用放大镜看了一会儿:“字是她写的。墨水也旧,不像后来补签。”
“她为什么在死者的伞上签名?”
“我不知道。”
“你和她见了半年,她没提过宋晚?”
“没有。”
“白塔呢?”
林栖月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普通人会以为只是换了握姿。
“什么白塔?”她问。
许见川没有回答。他昨夜把伞内外检查了四遍,并未见到这两个字。可不知为什么,刚才看她指尖停在伞骨上,他脑中忽然掠过一座白色建筑的轮廓,尖顶被大雨切得支离破碎。
那不是回忆。
至少不是他的。
他伸手去接伞。
“别——”林栖月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许见川的指腹碰到冰冷的金属。
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水淹没。
雨不是从天上落下,而是贴着地面向上飞。桥灯被拉成长长的黄线,江面在护栏外翻滚,像一块被撕开的黑布。他低头,看见自己握着红伞。手腕纤细,校服袖口湿透,指甲缝里全是泥。
有人在身后喘息。
“别站在灯下。”一个女人压低声音,“监控会拍见。”
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那人掌心有一道新鲜伤口,血被雨冲成浅红。
“掉下去的不是我。”
女孩的声音贴着他的骨头响起。
许见川想回头,视野却只能盯着护栏外。江风猛地掀翻伞面,一张苍白的脸从水光中闪过。她在哭,却没有看江。
她看着桥上第三个人。
“阿禾,别回头!”
远处有人喊。
紧接着,一个低哑的男声切进来:“带她走。不要让白塔找到她——”
后半句被巨大的撞击声吞没。
护栏震动。
有人坠下去。
许见川胸口骤然一空,整个人从柜台边倒退。林栖月抓住他的肩,把他按在木椅上。红伞落地,伞骨弹开,发出一串急促的金属声。
“看着我。”林栖月说,“你听得见吗?”
许见川用力呼吸。邮局重新回到眼前,灯管发白,雨声贴在窗外。他的右手仍保持握伞的姿势,掌心却没有任何东西。
“你刚才失去意识十一秒。”
“不是失去意识。”
“你瞳孔散大,肌肉僵直,听不见我叫你。”
“我在桥上。”
林栖月没有顺着他的话问,而是拿起手机:“我叫救护车。”
许见川扣住她的手腕。
“先录下来。”他说。
“什么?”
“我看到的。现在。”
他打开录音,把画面、声音、位置一项项复述。说到“阿禾”时,林栖月皱眉:“宋晚的小名?”
“不知道。”
“男声说的白塔,是建筑,还是机构?”
“不知道。”
“坠桥的是谁?”
许见川停了两秒。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生硬。过去的他最擅长在不知道时逼近一个答案,仿佛承认空白会削弱判断。三年前,那种急迫曾让一个不完整的证词变成标题。
林栖月松开手机:“去医院。”
“先查姓名。”
“你可能有颞叶癫痫、短暂性脑缺血,或者——”
“我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病人也常这么说。”
许见川抬头,眼神冷了下来:“你可以走。”
林栖月没有动。她把红伞收拢,放远,声音也冷:“沈阿姨把材料交给我,不是让我看你在她的遗物旁边倒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满是水痕的柜台对视。
最后,许见川先移开目光。
“十分钟。”他说,“查完我去医院。”
林栖月没有表示同意,但把电脑转了过来。
博物馆地方文献库保存着当年报纸的原始扫描件。宋晚坠桥案的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监控图:临江大桥北侧人行道,一名撑伞的人站在护栏边,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警方通报称,现场只有宋晚一人。
林栖月把图像放大,不做锐化,只调整曝光。雨水把桥面照成一片碎银。撑伞者脚下有一道影子,护栏内侧还有一道极淡的长影,像有人贴着检修箱站立。
许见川数到第三道时,手机忽然锁屏。
他输入母亲的电话号码作为密码。
六码,他记得自己用了十年。
前三位是母亲生日,后三位——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一时想不起,而像那三个数字从来没有存在过。许见川盯着键盘,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林栖月看见了,却没有问。她只把纸笔推到他面前:“从现在开始,任何异常都写下来。包括你不愿承认的。”
许见川重新看向监控图。
画面下方的新闻说明写着:死者宋晚,城南中学高一学生。
可红伞里的声音叫她——
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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