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的母亲住在旧棉纺厂宿舍。
那片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被雨水泡成深灰,阳台铁栏杆上挂满塑料袋和枯死的花盆。楼道没有灯,墙皮成片鼓起,像一层旧皮肤正准备脱落。
许见川按了三次门铃,里面才传来拖鞋声。
门开了一条缝。
老妇人先看林栖月,又看许见川。她的头发白得很薄,脸颊凹下去,眼睛却出奇地亮。
“沈岚死了?”她问。
许见川没有立刻回答。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微微颤了一下,像已经从沉默里得到答案。
“进来吧。”她说,“雨这么大,她还是把你送来了。”
屋里有樟脑、潮木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气味。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桌上却摆着两只茶杯。一只杯沿有新鲜水迹,另一只积了一圈薄灰。
老妇人叫唐素琴。
她没有问他们怎么找到这里,也没有否认宋晚的名字。许见川把红伞照片放在桌上,她只看了一眼,指尖便收紧。
“这不是我女儿的伞。”
“报道说她坠桥时拿着红伞。”许见川说。
“报道还说她死了。”
“遗体由你确认。”
唐素琴抬起眼:“你是来问话,还是来宣判?”
林栖月把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我们只想核对当晚发生的事。”
“十七年了,还有什么好核对。”唐素琴没有碰水,“你们不是第一批。警察问过,记者问过,医生也问过。每个人都想让我承认,是我接受不了女儿死了,所以编出她还活着。”
许见川看见茶几下压着一沓病历。最上面露出半行字:创伤后持续性妄想状态。落款处的蓝色圆章被岁月磨淡,只能辨出“澜江市白……”几个字。
“你认为她没死,依据是什么?”他问。
“她给我打过电话。”
“什么时候?”
“七月三十一日,十一点四十。”
“官方坠桥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
“所以她没死。”
“电话内容?”
“她说雨太大,让我别等她。”
“从哪里打的?”
“不知道。”
“号码呢?”
“公用电话。”
“通话记录?”
唐素琴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没有。”
许见川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你怎么确定是宋晚?”
“我是她妈。”
“声音可以模仿。”
“母亲不会认错。”
“可你后来认了尸体。”
空气一下子僵住。
窗外有晾衣架被风撞得啪啪作响。唐素琴看着许见川,眼里的亮光慢慢冷下去。
“脸在江里泡坏了。”她说,“身上有她的校服、项链,左肩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
“宋晚左肩有胎记?”
“有。”
“出生就有?”
“有。”
许见川在“胎记”下面画了一条线:“谁陪你确认?”
“警察。”
“家属只有你?”
“只有我。”
“她父亲呢?”
“死得早。”
“沈岚在不在?”
唐素琴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偏向窗边。
那里挂着一只很旧的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白色山茶花。那是沈岚生前最常买的花,便宜,开得安静,不需要人费心照料。
“不认识。”唐素琴说。
许见川把母亲签名的照片推过去。
唐素琴只扫了一眼:“志愿者吧。当年桥下捞上来很多东西,谁经手谁签字。”
“你刚才说不认识她。”
“我也不认识每一个签字的人。”
“可我还没告诉你,她叫沈岚。”
林栖月看了许见川一眼。
唐素琴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抓起照片,手背青筋浮起:“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桥上除了宋晚,还有谁?”
“没有。”
“红伞里的声音叫了一个名字,阿禾。”
杯子被碰倒。
热水沿桌面流下来,淋湿病历边角。唐素琴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年近七旬的人。
“出去。”
“阿禾是谁?”
“我不知道。”
“你认识许峤吗?”
唐素琴的呼吸停了一拍。
许见川捕捉到了。他继续逼近:“我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在桥上?”
“出去!”
“你说宋晚没死,却不肯说谁死了。你每年去长堤邮局等什么?等她寄信,还是等有人替你继续守住一个名字?”
唐素琴抬手,一耳光打在他脸上。
声音很脆。
许见川没有躲。脸侧迅速泛起一片红,他仍盯着她的眼睛。
“你和你父亲一样。”唐素琴的声音发抖,“总觉得真相是你们家的东西,想掀开就掀开。你们问到别人无路可走,再写一句‘公众有权知道’,就算干净了。”
林栖月合上笔记本。
“够了。”她对许见川说。
“她在隐瞒。”
“隐瞒不等于你可以把她逼到失控。”
“她知道我父亲。”
“所以你现在问的是案件,还是你自己?”
许见川看向她。
林栖月没有退让:“证词需要校验,不需要被你压服。”
这句话准确得令人不快。
三年前,他也曾对一个证人重复同一个问题。第四遍时,对方终于给了他想要的回答。后来所有人都说,那是证词。只有他知道,那更像一次疲惫的投降。
许见川收起照片。
唐素琴站在桌边,胸口起伏。她低声说:“宋晚死了。你们就当她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刚才你说她活着。”林栖月说。
唐素琴闭上眼:“人老了,会说胡话。”
这句退让比坚持更可疑。
他们离开时,许见川在门口停了一下。客厅尽头有一扇紧闭的房门,门框上还留着孩子长高时刻下的铅笔线。最上面一条标着“晚,十六岁”,旁边却有一道被砂纸磨掉的名字,只剩最后一个“禾”字的下半截。
唐素琴迅速关门,把那道痕迹挡在屋内。
下楼后,林栖月没有立即开口。雨水从屋檐漏下来,在两人之间落成一条透明的帘。
“你跟踪证人吗?”她问。
“视情况。”
“这是一个很方便的答案。”
“她说不认识我母亲。”许见川看向楼道窗,“可她屋里有沈岚常买的白山茶。”
“白山茶不是你母亲的专利。”
“病历上的章有‘白’字。她听见阿禾时打翻杯子。门框上还有被磨掉的名字。”
“都不是结论。”
“所以才需要看她下一步做什么。”
林栖月沉默片刻:“只观察,不接触,不侵入私人空间。”
“你现在算同意?”
“我是在给你的冲动加边界。”
半小时后,唐素琴撑着一把黑伞下楼。她没有去菜场,也没有去医院,而是乘公交到了城北公墓。
雨里的墓园像一排排沉默的门。
许见川隔着两列松柏,看见她停在沈岚墓前。唐素琴放下那朵白山茶,从衣袋里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压在墓碑边缘。
她的声音很轻,仍被雨送了过来。
“沈岚,我守不住了。”
唐素琴离开后,许见川走到墓前。
钥匙沉,齿纹是旧式工业锁。柄上刻着一行几乎被锈吃尽的小字。
临江大桥——检修三号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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