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来得比许见川预想得快。
上午十点,韩峥把他们叫到旧案组办公室。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却压得很低,玻璃上映着一排苍白日光灯。桌上摆着三份初步鉴定、两张询问笔录,以及那只被装进透明证物袋的红伞。
“先说结论。”韩峥把文件推过来,“你们发现的东西,暂时不足以推翻十七年前的死亡认定。”
许见川没有动:“理由。”
“第一,铁盒外部锈蚀很重,但空腔里的灰尘层被近期扰动过。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放的,不能仅凭外观判断。第二,车票是当年的真票,可实名制还没全面实行,姓名是手写,任何人都能填。第三,唐素琴承认钥匙是她放在沈岚墓前的。”
林栖月问:“她承认铁盒也是她放的?”
“她说不记得。”
“不记得不是承认。”
“也不是否认。”韩峥翻开另一份材料,“她过去十七年有持续就诊记录。诊断包括创伤后应激、妄想性障碍。核心妄想就是女儿没有死亡,并且有人把女儿秘密送走。”
许见川看见病历抬头:白塔心理援助站。
“白塔是什么?”
“当年的公益创伤干预机构,后来撤并了。给事故家属做心理援助,不违法。”
“桥上铁盒用了长堤邮局的蜡封,背面有我母亲名字。”
“沈岚当年是志愿者,负责失物登记和家属安置。她与唐素琴认识,并不奇怪。”
“唐素琴昨天否认认识。”
“精神障碍患者的陈述前后矛盾,也不奇怪。”
韩峥每说一句,桌上的世界便完整一分。
红伞可能是唐素琴保存多年的旧物。上周棉纺厂宿舍地下储物间进水,物业有记录,伞布返潮、夹带泥沙都有现实来源。信封上的旧纸来自沈岚生前留下的文献,唐素琴曾多次进出长堤邮局,也可能取得。监控在雷雨中短暂失焦,信封可以在更早时从卷帘门侧缝塞入,只是被雨水推到镜头可见位置。
至于自行撑开的伞,技术人员在伞柄里发现弹簧卡扣老化。受潮后金属回弹,确有可能自行释放。
甚至那句“宋晚没有死”,也像一个悲痛母亲能写下的话。
“桥面第三道影子呢?”许见川问。
韩峥把图像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低清压缩、雨面反光、旧钠灯多重投影。图像专家不认为能据此确认第三个人。”
“也不能排除。”
“办案不是靠不能排除。”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准确切在许见川最熟悉的位置。
他曾经无数次用“尚不能排除”撑起报道的危险部分。读者看到的是疑云,承担后果的却总是具体的人。
韩峥把手指压在桌面:“唐素琴今年六十九岁。你们昨天的询问让她夜里出现急性焦虑,现在人在医院。如果继续把‘宋晚可能活着’传出去,最先受伤的不一定是真凶,可能只是一个病人。”
“消息是谁传出去的?”林栖月问。
韩峥看向许见川:“你以前的同行。”
许见川手机就在此时震动。
本地账号推送了一条消息:《失信记者重查十七年前少女坠桥案,死者疑仍在人世》。配图是他站在临江大桥上的背影,标题下方已经有数百条评论。
有人问他是不是想复出。
有人翻出三年前的报道,说“骗子又来吃死人血馒头”。
也有人开始搜索宋晚、唐素琴和沈岚的姓名。
程砚发来一条信息:不是我发的,但你应该知道这会发生。
许见川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收紧。
“昨天下桥时有人拍了你。”韩峥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现有材料交给警方,停止公开调查。第二,继续查,但唐素琴和所有被你点到名字的人都会被拖进来。你要是有硬证据,我不拦。可现在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声。
林栖月没有替许见川回答。她只是打开自己的记录本,在“车票”后面写下一行:来源不明,不能证明乘车人身份。
许见川看见那行字,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有一张来源不明的截图、一个拒绝出镜的证人、一条看似闭合的时间线。他把所有空白解释成对方的遮掩。稿件发布后,事实证明他抓住了部分真相,也错认了最该承担责任的人。
部分正确,有时比完全错误更危险。
“我可以暂停。”他说。
韩峥看了他几秒:“不是暂停发布,是停止接触证人。剩下的由我们核查。”
“多久?”
“没有期限。”
“十七年前也没有期限。”
“所以你想再犯一次错?”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栖月合上笔记本:“先把红伞的检验结果看完。”
技术报告显示,伞布、伞骨、胶布均符合二〇〇〇年前后产品特征。蓝黑墨水年代无法精确到某一年,但不存在明显新写痕迹。积水里的藻类和铁元素与临江江水接近,也与棉纺厂地下积水相符。
每一项都能指向江,也能指向地下室。
证据不是撒谎。它只是从不替人选择解释。
韩峥让证物员把红伞收走。伞已晾干,折叠整齐,装在双层透明袋里。证物员刚提起来,袋底忽然响了一声。
嗒。
像一粒硬物落在塑料上。
所有人都看过去。
红伞的第三根伞骨旁,一段缝线正在缓慢崩开。布料吸饱了某种看不见的水,颜色由暗红变成近乎黑色。一股细流从伞面内层渗出,沿证物袋往下淌。
证物员立刻把袋子放回桌面。
“刚才还是干的。”他说。
韩峥戴上手套,剪开外袋。林栖月阻止他直接展开伞,先让人重新录像、标记时间。伞面被一点点撑开,内衬接缝里卡着一小卷白色塑料。
水把它冲了出来。
那是一条医院腕带。
塑料已经发黄,搭扣完整,印字却仍然清楚。
姓名:宋晚。
性别:女。
年龄:十六岁。
入院日期:二〇〇九年八月一日。
韩峥的手停在半空。
八月一日。
宋晚被确认死亡后的第二天。
腕带最下方还有一行机构名称。水珠滑过,露出四个淡蓝色的字。
白塔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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