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大桥在雨里像一段横过江面的旧骨头。
桥建成四十多年，后来拓宽过两次。新的防撞栏、景观灯和监控探头把它装饰得明亮，只有桥腹下面仍保留着最初的钢梁。那里终日见不到阳光，潮气沿铆钉生锈，风穿过空腔，发出低沉的呜声。
许见川和林栖月到达时是下午三点。
他们没有立刻用钥匙。
许见川先沿人行道走了三遍，从当年监控所在的北侧灯杆，到报道标注的坠桥点，共一百一十二步。林栖月拿着旧监控截图，逐一比对桥面构件。
“现在的探头换过位置。”她说，“二〇〇九年的机位更低，镜头朝车道，不是朝人行道。”
“所以盲区比现在大。”
“先找固定参照。”
她指向截图右上角一块模糊的黑影。那是旧检修箱，后来被拆掉，只在桥栏上留下四个螺孔。许见川站到螺孔旁，林栖月退到当年机位，用手机拍摄。
雨伞遮住了他的上半身。
从那个角度看，靠近护栏的人只剩一双腿。若另一个人贴着检修箱站立，身体会完全被伞面与箱体重合，只有灯下的影子可能露出来。
“报道里的‘独自一人’，不是监控证明的。”许见川说。
“只是监控没有拍清别人。”
“这两句话在新闻里常被写成同一句。”
林栖月收起手机：“现在能确认的是，现场存在盲区。不能确认第三个人一定在。”
许见川看了她一眼：“你每天要说多少次‘不能确认’？”
“比把猜测写成事实少一次就够。”
桥下传来货轮的汽笛，低沉得像一声压住的叹息。
检修三号门藏在北侧桥台后面。新建的围栏把它挡住一半，门牌早已脱落，只剩一个深色矩形。钥匙插进去时很涩，许见川用了两次力，锁芯才发出一声迟钝的响。
门开了。
一股带着铁锈、机油和江泥味的冷气扑出来。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窄梯。灯早坏了，台阶湿滑，右侧没有护栏，鞋尖外就是十几米高的江面。林栖月打开头灯，光束扫过钢梁，惊起一群灰蛾。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她说。
“钥匙是证人留下的。”
“证人留下钥匙，不等于授权我们非法进入桥梁设施。”
“那你为什么带了证物袋？”
林栖月看着他：“为了防止你用手拿。”
许见川先下去。
检修通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的钢网被雨水打得发亮，江水从缝隙下滚过，暗得没有边界。走到旧坠桥点正下方时，林栖月停住。
“这里。”
钢梁内侧有一道不自然的刮痕。周围锈层厚而均匀，只有那一小片露出较新的灰白金属，像有人反复推拉过什么。
许见川用手电照进去。梁腹后方有一个狭窄空腔，原本用于穿电缆。入口被一块废弃的接线板挡住，板上四颗螺丝只剩两颗。
“从桥面看不见。”他说。
“从普通检修路线也不会注意。”
林栖月蹲下，先拍全景、方位和编号，再戴上手套。她没有直接拆板，而是用棉签擦过螺丝边缘。
“有纤维。”
一小缕深蓝色棉线缠在锈里，颜色已经发黑。
许见川想起母亲旧照片里常穿的那件蓝工作服。
他没有说。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端亮起手电。
“谁在里面？”
喝问声沿钢梁撞过来。
一名桥梁巡检员快步靠近，身后跟着两名保安。对方看见打开的接线板，脸色立刻沉下去：“这里是限制区域。谁让你们进来的？”
许见川亮出钥匙：“这把钥匙与十七年前一宗坠桥案有关。我们发现可能保存至今的物品。”
“你是警察？”
“不是。”
“那就别动！”巡检员伸手要拿钥匙，“现在跟我上去，我报警。”
“可以报警。”林栖月先开口，“但这里任何物品都不能由在场人员直接取走。请你保持距离，我们已经全程录像。”
巡检员冷笑：“你们私闯设施，还跟我讲程序？”
“违法进入和证据保存可以同时成立。”她说，“前者我们承担，后者不能因为你生气就被破坏。”
许见川看了她一眼。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替他辩护，也没有退缩。
巡检员已经拨通电话。趁等待的几分钟，许见川把镜头对准空腔。接线板后露出一角油布。那东西卡得很深，若不拆板，不可能取出。
“现在不能拿。”林栖月说。
“雨水正在渗进去。”
“等警察。”
“如果里面是纸，十七年都没坏，不差这十分钟。”
“桥梁扩建后这里改过排水。今天水位高，渗漏方向已经变了。”许见川指向油布边缘，一滴水正沿钢梁缓慢接近，“再等十分钟，差的可能就是十七年。”
林栖月看着那滴水。
她没有让步，只改变了方案：“镜头不断。巡检员在场。你不碰，我来取。”
她用镊子夹住油布一角，缓慢向外拉。一只巴掌大的镀锌铁盒从空腔里滑出来，落进铺好的无酸纸托盘。盒盖缝隙封着老式蜡封，蜡面压有长堤邮局的波纹印。
巡检员的神情变了。
“这东西不是桥上的。”他说。
“所以才需要警方。”林栖月回答。
十分钟后，辖区民警和一名市局旧案组警员赶到。旧案组的人叫韩峥，四十岁上下，眼神有种常年睡不够的疲惫。他先确认现场，又看完录像，最后才问许见川姓名。
听见名字时，他抬了抬眉。
“三年前《澜江日报》那篇假证报道，是你写的？”
“部分证据失实，不是整篇。”
“对被写进去的人，区别不大。”
韩峥让技术人员接管铁盒。许见川没有争辩。他知道对方说得对，也知道说得对并不意味着可以停止眼前的事。
铁盒在现场开启。
蜡封断裂时，里面没有水。油纸包裹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城南中学旧式借书证。照片被锐器刮花，只能看见女孩短发的轮廓。姓名栏写着：何禾。
第二样是一张长途汽车票。
澜江至榕州，发车时间二〇〇九年八月一日上午八点二十分。
乘客姓名：宋晚。
桥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宋晚的官方死亡时间，是前一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车票背面还有一行细字，墨水已经洇开，却仍能辨认。
“人已送走。沈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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