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感觉自己的后脖颈有点僵了,像落枕一样,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把,却看见胳膊却从鼠标键盘上空穿了过去,屏幕上还挂着那份没写完的结案报告,光标在“本院认为”后面跳了半分钟。
陈默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透过去,能看清底下键盘缝隙里的饼干渣。
他加班第三十七天,傍晚六点四十七分,死于心源性猝死,桌上那杯浓茶还温着。
眼前顿时漆黑一篇,整个人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等再站稳时,陈默已经站在一栋九十年代风格的办公楼门口,楼不高,灰扑扑的外墙贴了半截掉瓷的马赛克砖,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铜牌,铜牌右下角被人蹭掉了一小块漆。牌子上写着:江城阴司人才交流中心。
门口旗杆上的旗子一动不动,陈默正准备看看自己在那,旁边就有人扯了扯他袖子:“愣什么,进去啊。”
那人穿一身灰蓝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金属徽章,眉心有颗痦子。
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他是刚才来到在自己工位前面的人,递过一张卡片让他签字,卡片头一行印着加粗黑体:《死亡确认单(第C-7联)》,陈默当时还问了一句“能拒签吗”,对方没搭理他。
胸牌上写着“引渡阴差”四个字。
一进大厅比外面冷多了,地面铺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石英钟,秒针每走一格卡顿半拍。
队伍从业务窗口排到大门口,从白发老人到穿校服的少年,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和死亡确认单差不多的纸。
陈默排了二十分钟,才一点点挪到柜台前,柜台里面坐着一个戴袖套的年轻人,头也不抬:“死亡确认单,就业意向表,两个选择,看墙上。”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白墙上贴着两张打印的A4纸,字大如斗。
一张写着:投胎排队,预计等待时间,三百年。另一张写着:阴司编制内岗位,考编上岗,笔试面试,五险一金。
陈默看见内容满脸震惊,脱口而出:“死了还要上班?”。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迅速咽回去。袖套年轻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是今天第二十七个说这话的了,上一个说完,被家里人烧了纸钱,有香火供着,投胎去了。”他敲了敲柜台桌面,“你有人给你烧纸吗?”
陈默没接话,他父母早逝,对象没有,铁哥们几个在殡仪馆替他张罗后事,烧纸是会的,但那点纸钱够干什么。
他往墙上看了一眼那行“预计等待三百年”,又看了一眼“五险一金”四个字,牙根发痒。
陈默生前就在法院看人签了一辈子字,什么程序没见过,什么流程不知道,让他在阴间排队三百年,跟让他被无限期积案没有任何区别。
“表在哪领?”
袖套年轻人往左侧一指,陈默走过去,看到墙角堆着一摞A4纸,表头印着《亡灵就业意向表》,编号格式打样是GB/T-4444-2024。旁边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塑料盒里放着一把缺了笔帽的圆珠笔。
一个引渡阴差靠过来,递给他一沓空白表:“填完交回柜台,字写清楚,不然系统录入不进去。”陈默接过表,先整体扫了一遍。
姓名,生前职业,学历,死亡原因,死亡时间,期望岗位,是否服从调剂。
跟他当年入职法院填的《干部履历表》没什么两样,规格甚至更低,他摸到那支圆珠笔,笔杆上没有牌子,尾部裂了一道缝,写字时能看见油墨慢慢渗出来。陈默落笔填下第一行:陈默。
四周的新魂还在发呆,有人举着表问“薪资待遇写哪”,有人问“失业保险算不算”,袖套年轻人一个个回过去:“死了你还有什么失业保险,香火就是硬通货,阴德就是余额,没有就去挣。”
陈默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稳。籍贯,填江城本地。生前职业,填法院书记员。期望岗位那栏他顿了两秒,没写具体岗位,写的是“服从调剂”。这些内容天天替别人写贼顺手。
引渡阴差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走,目光落在他的表格上。等陈默填完最后一行,把笔帽插回去,引渡阴差才开口:“生前,法院书记员?”
“嗯。”
“办过多少案子?”
“卷宗上千份。”陈默把表递过去,“怎么了?”
引渡阴差没接,扭头朝柜台里面喊了一声:“老孙,你过来看看。”柜台后面那道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缸壁上印着“优秀员工”四个红字。
他走过来,弯下腰扫了两眼表格,又抬眼看了陈默一下,老花镜顺着鼻梁滑了半寸,他也没扶:“字不错。”
“他填的。”引渡阴差朝陈默努了努嘴。
老孙把那半寸滑下来的老花镜推回去,露了个笑模样,看着比常人哭还难看:“法院的熟手,还是书记员,这考编面试不用愁了,笔试对他就是送分题。”顿了顿,又道问,“那你看看这表,格式有没有问题?”语气轻松,像逗小孩。
陈默接过自己刚填完的表格,扫了一遍又递回去:“第17行日期格式写的是2024.12.3,应写2024年12月3日,。”他顿了顿,“你们这表,是Word直接打印的吧,没套模板。”
说完陈默抬头看向老孙说:“你们也紧跟时代呀,这表格也和人间一样。”
引渡阴差和老孙同时没了声。
老孙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缸底磕出一声闷响:“柜台办完,直接进笔试候考室,别去大厅东侧,那边是投胎叫号的。”他上下打量陈默,补了一句,“办完来找我,我给你挑个好考场。”
陈默把表交回柜台,袖套给他打出一张回执条,上面印着考场号和座位号。
他捏着那张回执条穿过走廊,走廊墙皮泛黄,头顶日光灯管有一根没亮,剩下那根发出持续而细小的嗡鸣声,像在水底贴着耳边响。
推开“笔试候考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人抱着头,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一个穿西装的男魂正认认真真把裤缝拉直,又用指头压了压衬衣领口。
陈默找了个角落坐下。
候考室和档案室只隔着一扇玻璃门,陈默去饮水机接水时,透过后门玻璃扫见里面有几排铁皮档案柜,柜门开着,一个穿灰蓝色制服的人背对着他在电脑前操作。
屏幕上蓝底白字,他视力好,被那行字的内容完全吸引住了。
生死簿电子档案,姓名:陈默,死亡时间栏里的数字动了一下。从“28岁零7秒”跳成一个光滑的“28岁整”。数字边缘晕开一层极淡的墨迹,像落进水里的纸。他还没来得及再细看,档案室的灯灭了。黑暗里“嗒”地一声,是一声极轻的鼠标点击。
灯重新亮起时,屏幕上跳转成了别人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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