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那个按键，会重启交卷系统。”
陈默的手悬在屏幕上方，被旁边一只瘦长的手按住，他转头看见穿西装的男魂正盯着他，指节上沾着一点灰：“刚才有个老兄，手欠点了重启，直接判零分，抱头痛哭被拖出去了。”
陈默收回手，笔试机房比候考室还冷，大约每十排座位悬着一盏白炽灯，中间有几盏在闪，把答题界面照得忽明忽暗。
他面前的屏幕是老式厚屏，开机显示蓝底白字：“江城阴司人才交流中心笔试系统V3.2.1”，鼠标是带滚轮的机械式，左键磨损得发白，像被几十届亡魂按过。
考试开始五分钟了。坐在陈默左手边的新魂还在对着登录框发呆，右手边那个已经趴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我生前是会计，这考的是什么东西……”
陈默没理他们，先把两科试卷各翻了一遍。第一科《阴间公务员行政能力测试》，题型跟阳间行测没差多少，判断推理、数量关系、资料分析，只是题目内容换了层皮。
他扫到一道题：“某阴差一天内引渡亡魂120人，其中执念型亡魂占30%，非执念型亡魂每小时引渡6人，问该阴差处理执念型亡魂用了多少小时？”陈默看着题目笑了一下。
旁边的会计凑过来瞥了一眼，眼睛顿时就直了：“这题超纲了吧。”陈默没接话，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数字，直接填了选项C。
第二科《亡灵心理干预基础》更简单。
全是选择题，问“亡魂滞留阳间的主要原因是以下哪一项”，四个选项里有两个是明显的干扰项，一个写着“网速不好”，一个写着“房租没到期”。
陈默生前考试也是久经考场，一看就知道这套题考的不是心理干预，是判断一个人会不会在材料里抓重点。
他用了九十分钟交卷，交卷时扫描仪吞掉答题卡，咔嗒一声响，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阴间公务员行政能力测试》得分：96。《亡灵心理干预基础》得分：94。本场排名：暂无。
请按指引进入面试候考区。”陈默盯着那组数字看了两秒，站起身。
走廊里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个提前交卷的。
陈默路过档案室那扇玻璃门时，脚步顿了一下，里面灯亮着，铁皮柜门关得整整齐齐，电脑屏幕一片漆黑。
一个小时前，那屏幕上还显示着他的死亡时间“28岁整。
穿西装的男魂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兄弟，你也提前交卷？”
陈默嗯了一声，男魂伸手过来：“周正，生前做投行的，你呢？”陈默握住那只手：“陈默，生前法院书记员。”
周正的手掌干燥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西装袖口露出银色表链，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法院的？那这考试对你不是送分题吗。”
陈默没顺着话头接：“你答得怎么样？”周正整理了一下领口：“还行吧，选择题有几道主观题的意思，我按照‘为地府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的方向答的，应该错不了。”
面试候考区在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面试等待区（A区）”，下面一行小字：“禁止在本区谈论投胎轮回事宜。”
房间不大，摆了六排塑料椅，靠窗位置放着一台饮水机，机顶桶里的水只剩一半，气泡每隔几秒从底部往上冒一下。
陈默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周正坐在他斜对面，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陈默视线扫过那页纸的边角，瞥见几个打印体小字：“江城阴司人才交流中心面试评分参考。”周正折纸的速度很快，但陈默在法院干了五年书记员，别的本事没有太多，记忆特别好，简直是过目不忘的水准。
“你哪弄来的？”陈默问。
周正把纸塞回内袋，笑了一下：“人脉，你要看吗？共享一下也行。”
陈默摇头：“不用了。”他靠回椅背，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候考区安静下来，只剩下饮水机偶尔咕噜一声。
前一个考生从面试间出来时脸色蜡黄，本来偏灰的脸，现在和酱油一个色，就像被抽了半管魂，工作人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一份表：“下一个，陈默。”
陈默站起身。周正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加油，兄弟。”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
陈默没回头，走进面试间。
面试间不大，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是瓷的，杯口缺了一个小角，开水汽在灯下袅袅地往上升。
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人的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方脸，眉毛粗短，穿一件铁灰色制服，领口别着金色徽章。
他面前的桌牌写着：“城隍赵德柱（分身投影）”。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文员模样的鬼差，低头敲键盘，不像在记录，倒像在输入什么系统。
陈默在门口停了一秒，弯腰鞠了个躬：“各位领导好。”
赵德柱没抬头，翻着手里的材料：“陈默，生前江城基层法院书记员，死亡原因过劳猝死，笔试成绩不错，行政能力测试96，心理干预94。”他抬起眼，“为什么考编？”
陈默站在屋子中央，脚尖对着赵德柱桌上那杯缺角的水，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答法，之前在人间的时候进过太多面了，虽然最后什么也没有考上，但是那些面试官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他清楚得很。
现在听见这么朴实的问题，整个人魂体发凉，从脚跟往上窜，有点措手不及，只觉得脑子顿时僵硬卡壳，听见自己开口：“想有个五险一金，魂体保险。”
旁边文员敲键盘的指尖顿了一下。左右两边的鬼差同时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去。
赵德柱翻页的动作停了半拍，那半拍里，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陈默看见赵德柱的目光从他档案上滑过，在某一栏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然后赵德柱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着“果然如此”的意味：“行，知道你实话实说，下一个。”
陈默往外走的时候，周正正好迎面进来。
两人错身的瞬间，周正嘴角动了动，低声说：“五险一金？你这答案太老实了。”陈默没接话，走出门，背靠着走廊墙壁，深深吐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魂体的脉动在里面跳，他说不上来是被冻的，还是后怕。
面试室的门半掩着，他听见周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为地府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字正腔圆，落地有声。
陈默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档案室玻璃门时又侧头扫了一眼，电脑屏幕还是黑的。
他加快脚步，走回候考区，在水吧台前面停下来，饮水机下面的塑料杯只剩最后一个，他弯腰去拿，手刚碰到杯沿，壁挂喇叭里传出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工作人员的声音：“发榜了，A区门口。”
候考区里十几个人同时往门口涌。
陈默被人群裹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人流散开一点才凑到榜单前，打印出来的A4纸，贴在办公室门口的毛玻璃上，字不大，排成两列。
第一列：周正，综合评分88.5。第二列：陈默，综合评分87.0。备注栏：“两人均满足岗位编制要求，分配至幸福路街道辖区，岗位详情前往装备处办理。”
人群散了之后，陈默还站在榜单前。周正从面试间出来，路过他身边时没停，但偏过头说了一句：“兄弟，别往心里去，面试分嘛，你太实在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内心五味杂陈，之前苦苦考不上的编制，现在两分钟，解决了。
他不知道周正是什么时候走的，直到走廊那头有人喊了一声：“陈默，装备处领制服。”
装备处在一楼最东侧。
推开门，里面烟味很重，一道铁柜台把房间分成两半，柜台上堆着一沓塑料牌，旁边放着几摞叠好的灰蓝色制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嘴角叼着半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也不弹，他抬眼看了陈默一眼：“新人？”
“陈默。”
白背心老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按灭在搪瓷缸里，转身从身后铁柜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套叠好的制服，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色领带，还有一块黑色工作牌，牌面上印着编号：“YS-2024-JD-001”。
他把塑料袋从柜台上面推过来，陈默伸手接住，袋口封着胶带，胶带边缘压得不太齐，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气泡。
“制式阴差服，穿上就切入里世界频率，活人看不见你，狗能看见。”白背心老头把塑料袋又往前推了半寸，“下班必须打卡脱制服，否则算加班，但是没有加班费。”
陈默拿着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工作牌，编号下面那行小字写着：“江城阴司办事处，幸福路街道辖区，陈默。”他指腹在“陈默”两个字上蹭了一下。
“试用期三个月，五险一金。”白背心老头又点了一根烟，“转正后补发阴德补贴，按案件绩效结算。”
陈默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问了一句：“那加班费呢？”
“阴间没有劳动仲裁。”白背心老头吐出一口烟雾，从烟雾后面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陈默摇了摇头，把塑料袋提起来，转身往门外走，衬衫的领子从袋口露出一截，灰蓝色的布料在灯下泛着旧旧的哑光。
他走到走廊中间，前后没人，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正好走过一格，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陈默蹲下来，把制服从袋子里抖出来，外套的衣袖有些长，下摆的缝线很密。
他拎起外套，正要往身上套，忽然注意到右边袖口的缝线里卡着一根头发，很短，黑色，带着一点弯曲的弧度，不是他的头发。
陈默顺着那根头发看过去，袖口内侧绣着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被布料磨平了，他举到灯下才辨认出来。
“逾权者，削籍。”
他手指攥着那行字，指节慢慢泛白。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陈默把外套搭在臂弯上，正要转身，制服管理员的声音从装备处门口飘过来，隔着半条走廊：“对了，忘了跟你说，这套制服是前任留下的。上一个穿它的人，死于越权。”
烟头在空气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默站在原地，褶墙上的石英钟咔嗒一声，又跳了一格。
走廊尽头，一道投影拦在路中间，方脸，铁灰色制服，金色徽章在暗淡的光线下闪了一下：“陈默，你分到幸福路街道辖区，明天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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