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拇指悬在“提交”键上方,OA报修表单填到最后一栏,“异常描述”里打着一行字:死亡时间与现场记录不符,偏差七分钟。
带教老阴差的脑袋从旁边探过来,烟味先进了鼻子:“真要报?”
“差七分钟,不在误差范围。”
“生死簿偶尔卡顿,系统BUG。”老阴差吐出一口烟,“走OA报修要填十二张表,领导批两天,技术员再回你一句‘已反馈,请耐心等待’,你报不报?”
陈默没接话,他生前在法院天天和卷宗打交道,太清楚一条流程一旦显示“可报修”,就不会有人再来修。
正犹豫着,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新任务:“高桥路殡仪馆,无名尸七日不腐,生死簿查无此魂,请立即到现场核验。”
老阴差扫了一眼屏幕:“先办案子,你那张表,回头再说吧。”
陈默跟着老阴差上了黑色面包车,车内一股灰尘味,空调风嘴积了一层灰。
老阴差单手扶着方向盘,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烧成长长一截也不弹。
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黄线,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闷在车厢里,红灯亮时,老阴差忽然开口:“新人第一个案子就碰到数据对不上,不奇怪,我在阴司干了三十年,对不上的数字见得多,最后要么记成系统BUG,要么结案归档,没人在看。”
陈默没接话。
雨点砸在车顶的铁皮上时,殡仪馆到了。
门楣上的灯箱右下角缺了一截灯管,“高桥路殡仪馆”六个字缺了半个“仪”字,在雨里一明一暗。
走廊灯光白得发青,前半排灯管坏了,后半排还在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雨声从墙根渗进来,混着灯管细小的嗡嗡声。
值班室在最里面,门框上钉着一块亚克力牌,写着:“高桥路殡仪馆遗体接收登记”。
值班员穿着藏蓝工作服,正把一本厚登记簿翻开,推到陈默面前:“男尸,五十来岁,七天前从东湖捞上来的,法医说心脏病突发,停灵七天,没人认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停尸柜的灯坏了三次,电工查了两回,说线路没问题。”
老阴差出示工牌,值班员没细看,转身带他们穿过短廊。
走廊尽头铁门推开,冷气裹着消毒液和铁锈味扑过来,停尸柜一共四排,中间那排空着一格,尸体在里侧,蒙着白布,柜沿露出半截纸标。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了一声,维持一种沉闷的亮白色。
空间很挤,陈默站在推车左侧,尸体横在面前,右手垂出车沿,手腕朝上。
值班员靠在门口,老阴差站在推车右端,勾魂索缠着黑胶布的索头搭在胳膊上,陈默掀开白布,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嘴唇发紫,眼窝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
值班员开口:“法医说是心脏病突发。”陈默没接话,目光顺着尸体垂下的右手滑到手腕内侧,一道暗紫色的淤痕从皮肤底下浮上来,边缘发青,像从里面勒过的绳印。他用指背轻触了一下,痕迹透出皮肤表面,没有破皮。
老阴差弯腰:“你上午验的时候,这里有吗?”值班员凑近,嘴张了一下:“上午没有,这痕迹是后来才出的。”铁门被外面的风一带,发出 “砰” 的一声巨响。
值班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双手搓了搓胳膊,前面的陈默两人对此一点反应没有,毕竟现在已经是鬼了,还怕啥。
陈默把白布盖回去,掏出手机,打开生死簿APP,对准尸体面部扫了一遍。
屏幕转了两圈,弹出一行灰字:“未检索到对应魂体记录。”他又扫一次,还是同一行字,老阴差眉头拧起来:“查无此魂?”
“不是丢魂。”陈默把屏幕转过去,让老阴差看那行字。
声音压低了半度,怕值班员听见,“生死簿查无此魂,说明记录被人动过,名字对不上,死亡时间被摘出去,魂也一起被换走,转到另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替人挡灾。这套手法叫姓名偏移,是买寿链条里最底端的一环。”
老阴差脸上那副“新人少见多怪”的神情没了,眯着眼盯了陈默两秒:“你从哪听来的?”
“我以前在法院,见过类似命案的卷宗。”陈默把白布重新掀开,露出那道淤痕,“阳间管这个叫借命。”
老阴差没再追问,转头看了一眼值班员:“你先出去,我们验一下尸体。”
值班员搓着手退到门外,铁门虚掩。
老阴差转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姓名偏移这四个字,我在阴司干了三十年,只听过没见过,你一个从九品刚入职的阴差,不该知道得这么多。你生前在法院,具体干什么?”
“书记员,整理卷宗,经手过一桩命案,法医鉴定写的是心脏病突发,死者家属不服,后来在指甲缝里找到不属于死者的皮肤组织,才牵出整条买命链。”
老阴差勉强点了点头,手在勾魂索上敲了一下:“那你应该清楚,这种私下换命的勾当,要么抓到现行,要么找到证据。”
陈默蹲下来,他先查看尸体的瞳孔,已经散了,但瞳孔边缘有一圈褐色的印,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拿手机拍了下来,又翻尸体的袖口,没有口袋。
掀开寿衣前襟,胸口露出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过很久,他掩好寿衣,目光停在尸体右手的指甲缝上。
中间的第三枚指甲里嵌着一块灰褐色碎片,干涸的血垢裹住它,只露出一角,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尖拨了两下,等碎片松动,才用指腹捏住边缘取出来。
那是一角塑料残片,被水泡得发白,上面印着一行字:“仁和医院体检中心”。
老阴差的眼睛眯得更细:“仁和医院?”
陈默盯着那行字,指尖一下攥紧,今天下午结案的那个程序员,张政,电子档案里体检报告的机构落款,也是仁和医院。
他当时翻过那一页,没在意,现在那行字从记忆里浮出来,和手里的残片叠在一起。被提前七分钟的死亡记录,和这具查无此魂的尸体,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仁和”两个字上交成一个点。
“今天下午,我引渡的那个程序员,体检报告上的机构也是仁和医院。”陈默的声音不高。
老阴差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尸体指甲缝里的医院标签,和生者体检报告上的同一家,这不像是巧合。”
殡仪馆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幽白的光扫过白布。陈默把残片装进证物袋,他站在那里没动,指节还攥着袋口。同一个名字,两起不相干的案子,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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