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四十，幸福路街道辖区的写字楼还亮着半边灯。
陈默站在楼下，风从楼栋间的窄道灌过来，带着一股混凝土和外卖混在一起的气味，顺着制服领口往里钻。
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胸前的工作牌，牌子是凉的，边角被磨出一道细痕。
“新人？”
身后传来声音，陈默转身，一个灰蓝制服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根半旧的绳索，索头的金属环缠了一圈黑胶布。
他走过来，没看陈默，先抬头望了一眼楼顶：“带教阴差，你叫陈默是吧，走吧，第三十层，OA自动派单。”说完已经进了旋转门。
陈默跟上，电梯里光线惨白，金属壁上倒映出两个人影，老阴差的制服显然穿了很多年，肩线处褪成淡蓝色，下摆折了四道褶。
他按了29层：“剩下那层爬楼梯。”陈默没问为什么，跟着他出电梯，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半截，只有几盏亮着，脚下的水泥台阶被进进出出的搬运车磕出豁口。走到30层时，陈默袖口蹭过铁门把手的锈迹，蹭出一道黄痕。
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开着，里面是开放办公区，工位隔板一个挨一个，电脑屏幕亮着，座椅上没人。
最里面靠窗的工位前，一个人影弓着背，双手悬在键盘上方，手指不停敲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动作。
屏幕光打在他脸上，嘴唇干裂，眼白里布满血丝，老阴差在门口停下，掏出工作牌：“看好了，流程我只走一遍。”
他走到那人影身边，出示阴差证：“阴司办事处，亡魂引渡，张政，男，三十一岁，程序开发工程师，死亡时间2024年12月3日21时54分。”他停顿一下，“你已死亡，请配合引渡。”
键盘声一点没停，那双手还在敲，指尖几乎没碰着键帽，在空气里飞快移动。
老阴差又念了一遍，声音抬高半度，还是没反应。
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亡灵引渡告知书》：“根据《阴间公务员管理条例》第33条，亡魂滞留原地超过四十八小时将触发强制引渡机制。届时你的个人信息将记入暂缓投胎名单，影响阴德评估。”他念得很熟，像背了八百遍，“现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敲的每个字符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键盘声顿了一瞬，那人影低着头，声音嘶哑：“代码没提交。”
老阴差皱眉：“你说什么？”
“代码没提交。”那人影抬起脸，电脑屏幕光照着他凹陷的颧骨，“我写完了，还没提交，git push没成功，没了，这几天的活全白干了。”
老阴差握着勾魂索，没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那眼神很清楚：这种情况，按制度可以直接上勾魂索，但亡魂有执念时强引渡，容易引发执念反噬，波及整层楼的活人，他把勾魂索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像在等什么。
陈默站在工位隔板旁边，他看了看老阴差，又看了看那人影，说：“我看看。”
陈默走到程序员旁边，隔着半米站定，屏幕上的代码编辑器开着，光标停在最后一行，闪烁。
他扫了一眼，那是一行很长的函数，他生前处理过的各种卷宗塞满铁皮柜，每天加班到凌晨，办公室里唯一的声响就是键盘敲击声，和现在一模一样。他开口：“代码提交了没？”
程序员愣住，僵了两秒：“提交了，自动化部署。”
“部署成功了吗？”
“没看。”程序员的声音带着一点恍惚，“写完就倒了，没来得及看。”
陈默伸手，透过魂体的指尖碰了一下键盘的方向，没碰到，他转向老阴差：“能查查吗？。”
老阴差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掏出手机。
屏幕是黑色的，他点了两下，调出一块半透明的数据面板：“行，查他工号和账号。”陈默报了程序员工牌上的编号。老阴差在面板里输入一串字符，等了片刻，面板上滚出一行字：“云端自动备份，2024年12月3日21点53分，同步成功。”
陈默转头：“你代码同步了。”
程序员瞳孔动了，猛地凑向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划拉两下。
窗口弹出绿色的提交记录，最后一行写着21:53，远端备份，已确认，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声音。
屏幕的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形，印在办公区的玻璃隔断上，他抬起手，自己把勾魂索套上手腕：“走吧。”
老阴差收索的动作很利落，黑胶布缠着的环扣发出咔哒一声响。
陈默跟着他们走出办公区，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时，走廊里的声控灯闪了一下。老阴差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轿厢嗡嗡下行，他忽然开口：“你生前，干哪行的？”
“法院书记员。”
老阴差没回头，盯着电梯门缝里滑过的楼层数字，声音在轿厢里显得很闷：“小子，挺上道。”
陈默说：“我加班的时候，也这样。”
电梯到了一楼。老阴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顺着电梯口漫出去：“这种人我见过很多，代码写完没保存，设计图画完没关机，想着明天搞定。死了还在工位上补，补不完。”他吐出一口烟，“能自己戴上索的，算体面。”
他没再说下去，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住，“案子你结的，归档，用你手机。”
陈默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行通知：“您有1条待归档案件，是否填写《结案报告》？”
看着手里的智能手机，陈默心中还是有些震惊，地府发展的还是太快了，与时俱进，上面有各种APP，案件办理、任务发布、生死簿查询。
他点进去，页面弹出结案表格：案件类型：执念型。处置方式：化解执念，自愿引渡。案卷编号：YS-2024-JD-0031。最底下是一行小字：“死亡时间已同步，阴司时间：2024年12月3日21时47分。”
陈默拇指停在那行数字上，21时47分，他刚才在楼梯间听老阴差念的，是21时54分，差了七分钟。
陈默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数字，系统右下角浮出一行灰色小字：“数据异常，可提交OA报修。”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指尖微微发凉，点开了报修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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