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营的早饭是馊的。
苏恒蹲在帐篷外,捧着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是昨天剩下的麦粥,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他用柴刀刮掉那层膜,把下面稠的部分倒进嘴里。
酸。馊。带着一股脚臭味。
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丙字营的后勤兵都吃这个,他不能显得特殊。
"七十四!"
老妖兵在远处喊,声音像破锣,"去马厩那边等着,甲字营来人了,要挑两个机灵点的搬东西。"
苏恒把碗放下,用泥在碗底蹭了蹭——不是洗,是盖住残渣,免得被看出吃得太干净。然后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马厩走。
马厩在营地东侧,下风口的烂泥地边缘。他还没到,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妖马的腥臊。
是鹰。带着铁锈味的鹰腥,从天上落下来,砸进泥里。
苏恒的脚步顿了半息。他认出了这股味道。三天前,在坟场的山洞里,这头鹰首人身的妖将一脚踢开狼尸,狐火灼烧的伤口露在空气中。
鹰将军。地仙巅峰。猎狐司外围搜查队的头领。
苏恒没有退。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带着后勤兵特有的拖沓。魂息模拟全力运转,频率锁定在"丙字七十四"——疲惫,虚弱,长期营养不良的涣散感。
敛息术没有开。开了反而显眼,一个普通后勤兵不需要隐匿气息,他需要的是"存在得恰到好处"。
马厩旁站着三个妖。两个是丙字营的管事,躬着身,脸上堆着笑。中间那个是鹰将军,银甲换成了软皮甲胄,但那双锐利的鹰眼没变,正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后勤兵。
"就这两个。"鹰将军随手指了指,指尖划过苏恒,停在他旁边一个猪妖身上,"加上这个,三个够了。搬箱子进石堡,轻点,里面是给统领的贡品。"
苏恒垂着眼,跟着猪妖走到马车旁。
箱子是铅盒。和每天子时运到石堡后门的那种一样,但小一些,长三尺,宽一尺,表面刻着禁制符文。苏恒抱起其中一个,入手极沉,至少有百斤。铅盒隔绝神识,他闻不到里面的东西,但贴着盒壁,能感觉到细微的震颤。
像是心跳。
"磨蹭什么?"鹰将军的鹰眼扫过来,"搬进去,放下就走。石堡一层,左拐第二间,不许上二层,不许乱看,不许乱问。"
"是。"苏恒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水泡过肺的虚弱感——和丙字七十四这个身份完美契合。
他抱着铅盒往石堡走。猪妖和另一个狼妖跟在他身后,一人抱着一个。
石堡的门是玄铁铸的,厚半尺,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里面比外面凉,墙壁嵌着发光的萤石,把走廊照成惨绿色。
苏恒目不斜视。但他的耳朵竖着,鼻子耸着,每一根神经都在收集信息。
一层左拐第二间,是储藏室。里面已经堆了七八个同样的铅盒,墙角结着一层白霜。
苏恒把铅盒放下,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时,他听见了声音。
从地下传来的。铁链,**,还有那种大型法器运转的轰鸣。比地听术听到的更清晰,因为这一次,他站在石堡里,站在那层地板的正上方。
"看什么?"门口站岗的甲字营妖兵瞪了他一眼。
苏恒低下头,缩着肩,快步走出去。
他没看见鹰将军。那鹰首妖将正在马厩旁和管事说话,但苏恒经过时,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钉在背上。
锐利。审视。像两把锥子。
鹰将军在看他。
苏恒没有停。他保持着原来的步速,拖沓,疲惫,抱着空了的双臂——因为铅盒太重,手臂还在微微发抖,这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不是装的。
"你。"鹰将军开口了。
苏恒站住,转过身,垂着眼:"将军。"
"抬起头来。"
苏恒缓缓抬头。面甲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他控制瞳孔的收缩,让眼神显得涣散,没有焦点,像一个长期熬夜、营养不良的后勤兵该有的样子。
鹰将军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身上什么味道?"鹰将军突然问。
苏恒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魂息模拟把波动压成一条直线,像死人的心电图。
"回将军,"他沙哑地说,"早上……刮了马粪。运柴的时候,掉泥里了。"
鹰将军的鼻尖耸动。确实,这个后勤兵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泥腥味和草屑味,掩盖了其他所有气息。丙字营的废物,天天和牲口打交道,臭是正常的。
但鹰将军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双眼睛太安静了。不是呆滞的安静,是……是某种被刻意压制的平静。
"你叫什么?"
"丙字七十四。"
"编号?"
苏恒从怀里摸出腰牌,递过去。动作很慢,带着下层妖兵面对上层时的那种迟疑和畏惧。
鹰将军接过腰牌,指尖在"丙字七十四"上摩挲了一下。腰牌是制式的,神识烙印匹配,没有问题。
"三天前,你在哪?"
"回将军,在、在营地。砍柴,修甲,喂马。"苏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没、没出去过。"
鹰将军把腰牌扔回给他。苏恒手忙脚乱地接住,腰牌掉在地上,他又蹲下去捡,动作笨拙,尾巴在泥里扫出一道痕。
"滚吧。"鹰将军说。
"谢将军,谢将军。"苏恒点头哈腰,转身就走。步伐拖沓,甚至因为蹲得太久,左后腿(伤还没好全)微微打晃。
他走出五丈远,背后的视线才消失。
但苏恒没有回帐篷。他绕到石堡西侧的茅厕后面,那里堆着待烧的秽物,气味冲天。他钻进阴影里,背靠着湿冷的石壁,缓缓坐下。
四条尾巴在玄甲里全湿了。不是汗,是冷汗。
【遭遇猎狐司外围搜查队统领(鹰将军)近距离盘查】
【方案一:强闯突围,存活率0%,奖励无】
【方案二:原地隐匿,风险:鹰将军持有寻狐珠仿制品,可探测百里内九尾气息,存活率41%】
【方案三:以"丙字七十四"身份正面应对,利用魂息模拟+生理伪装,存活率89%,奖励苟道值+400】
苏恒在心底选了第三条。但他现在才收到系统提示——刚才那三息,他是靠自己的本能在演。
【应对成功】
【苟道值+400】
【当前苟道值:897】
【额外情报:鹰将军右手袖口有寻狐珠仿制品波动,该仿制品可感应九尾魂珠,但已被魂砂污染干扰,当前误报率:37%】
苏恒舔了舔爪子。寻狐珠仿制品。金翎果然没信他死了。那鹰将军来丙字营,不是巡查后勤,是带着任务来找人的。
他得做点什么。
苏恒在茅厕后面蹲到黄昏。期间有两个妖兵来解手,他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敛息术轻启,对方没发现他。
天黑后,鹰将军走了。骑着那头黑风豹,翅膀带起的风把营地门口的篝火压灭了一瞬。
苏恒从阴影里钻出来,没有回帐篷。他去了马厩。
马厩里,黑风豹刚拴回去,正在啃食一头活羊。豹子旁边站着管事,正在清理鞍具。苏恒走过去,垂着眼:"管事,将军落了东西,让我来取。"
"落了什么?"管事头也不抬。
"一个锦囊。说是给统领的。"苏恒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将军说,在鞍具左侧的暗袋里。"
管事翻了翻,果然摸出一个灰布锦囊。他也没看里面是什么,随手扔给苏恒:"拿去。明天一早送到石堡,交给左拐第二间的管事。"
"是。"
苏恒接过锦囊,转身就走。他没有回帐篷,而是绕到营地外围的烂泥地,钻进丁字营的棚子区。这里住的是苦役和炮灰,没人管,没人问,连巡夜的都懒得来。
他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枚玉简。神识扫进去,只有一行字:
"九尾未死,疑有魂息模拟之术。各营严查近期归队之散兵,尤其从坟场方向来者。——金翎。"
苏恒的瞳孔缩成针尖。
金翎看穿了。不是看穿他还活着,是看穿了他可能"假死"。这玉简是发给各营的密令,鹰将军还没来得及交给石堡管事,被他截下来了。
他不能留着这玉简。销毁也不行,鹰将军发现锦囊丢了会起疑。
苏恒想了想,把玉简塞回锦囊,把锦囊埋进丁字营棚子外的泥里,只露出一个角。然后他用爪子蘸着泥水,在锦囊旁边的木桩上划了几个字:
"丙字营有内鬼。"
嫁祸。不是给某个具体的人,是给一个氛围。让鹰将军以为,锦囊是被人故意截下、故意暴露的。这样鹰将军的注意力会从"查九尾"转向"查内鬼",而他这个"丙字七十四",只是一个老实巴交、差点被冤枉的后勤兵。
做完这些,苏恒回到帐篷,躺下。
但他没有睡。
【截获猎狐司密令,苟道值+300】
【嫁祸成功,苟道值+200】
【当前苟道值:1397】
【是否兑换"魂砂提纯术"(初级)?可将魂砂杂质剔除,提升修炼效率300%,需苟道值500】
苏恒在心底说:兑换。
【苟道值-500,剩余:897】
【魂砂提纯术已激活】
他翻身坐起,从食囊里摸出那两把魂砂。灰白色的沙粒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运转新得的神通,魂砂表面的杂质像被无形的手拂去,露出内里银白色的核心。
提纯后的魂砂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但魂力浓度高了十倍。
苏恒把它们含进嘴里,闭上眼,开始修炼。
识海里,小人盘坐,四条尾巴银芒流转。第五条尾巴的虚影,从黯淡变得隐约,从隐约变得清晰。像雾里的山,慢慢显出轮廓。
一夜过去。
清晨,老妖兵来踢他的床板:"七十四!出事了!鹰将军的锦囊丢了,现在全营搜查!"
苏恒睁开眼,瞳孔里的银芒一闪而逝。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含糊:"啊?……啥锦囊?"
"别废话!起来,站队!"
苏恒跟着其他后勤兵走出帐篷。营地中央,鹰将军去而复返,脸色铁青。他面前跪着丁字营的一个苦役,浑身是血——那苦役在泥里发现了锦囊,以为是宝贝,偷偷藏了起来,被搜出来了。
"内鬼?"鹰将军捏着那枚玉简,眼神阴鸷,"丙字营、丁字营,所有人,逐一查验!"
查验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苏恒站在队伍里,垂着眼,和周围所有妖兵一样瑟瑟发抖。轮到他时,鹰将军的寻狐珠仿制品在他身前扫过,蓝光稳定,没有异常。
魂息模拟把九尾波动压到了零。加上他昨晚提纯魂砂时,神魂外溢的波动被"丙字七十四"的濒死频率完美覆盖。
"滚。"鹰将军说。
苏恒点头哈腰地退回队伍。他看着那个被拖走的丁字营苦役,心里没有愧疚——那苦役手上有人命,他闻得出来。
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嫁祸。借刀。让敌人自己咬自己。
"这就是苟道。"他在心里说,"不脏自己的手。"
搜查结束后,营地恢复平静。但苏恒知道,平静是假的。金翎的网正在收紧,鹰将军的疑心已经被点燃,丙字营不再安全。
他得加快进度。
当天夜里,苏恒没有修炼。他去了黑木林,枯井里还有魂砂,但他没有下井。他在林子边缘转了很久,找到一条兽道——野兽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沼泽深处。
兽道的尽头,是一片被瘴气笼罩的湿地。湿地中央,有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礁石上长着一株草。
三片叶子,银白色,在风中摇晃时发出风铃般的轻响。
【检测到:九叶魂铃草(三叶期)】
【功效:可直接提升神魂强度,助凝魂境突破至大成】
【守护兽:沼龙鳄(地仙巅峰),潜伏于水下三丈】
苏恒趴在湿地边缘的芦苇丛里,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
地仙巅峰的鳄。他现在地仙初期。正面抢,是找死。
但苏恒注意到,沼龙鳄每过一刻钟,会浮出水面换气。换气时,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只靠鼻孔和神识感知周围。
一刻钟。换气三息。
三息够他冲过去,摘下草,再冲回来吗?
不够。
但如果有诱饵呢?
苏恒退入林子,花了半个时辰,抓了一条水桶粗的毒蟒。他用狐火在蟒腹烧了一道伤口,血腥味浓郁,然后把蟒扔进湿地另一侧。
水花炸开。
沼龙鳄被血腥味吸引,庞大的身躯从水下浮起,扑向毒蟒。
苏恒没有动。他等了五息,等到鳄和蟒缠斗在一起,水花漫天,瘴气都被搅散——他才从芦苇丛里窜出,四条尾巴全力摆动,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闪电。
一丈。两丈。三丈。
他跃上礁石,爪子勾住九叶魂铃草的根茎,连土带石一起拔起。
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沼龙鳄暴怒的咆哮。那东西发现上当,甩开毒蟒,朝他追来。但苏恒没有直线跑,他冲进芦苇丛,幻形术收缩身体,变成一只普通的白色水鸟,贴着水面低飞。
敛息术开启。魂息模拟调成"水鸟"——微弱,杂乱,毫无威胁。
沼龙鳄追到芦苇丛边缘,失去了目标。它暴躁地拍打着水面,泥浪掀了三丈高。
苏恒已经飞回林子,落地,变回幼狐形态,钻进枯井。
他坐在井底的魂砂堆里,爪子捧着九叶魂铃草,银白色的叶片在黑暗中发光。
【成功盗取九叶魂铃草(三叶期),苟道值+600】
【当前苟道值:1497】
苏恒没有立刻服用。他先把草埋在魂砂里,让魂砂的温养之力保持草药活性。然后他开始修炼,提纯后的魂砂在识海里化开,小人背后的第五条尾巴虚影越来越凝实。
三天后。
苏恒睁开眼,瞳孔里的银芒已经浓得像实质。他取出九叶魂铃草,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嚼下去。
第一片,识海震荡,小人长高了一寸。
第二片,第五条尾巴的虚影凝实了一半。
第三片——
轰!
苏恒浑身银光暴涨,四条实化的尾巴疯狂摇摆,第五条尾巴从虚影中彻底挣脱,带着新生的白毛,在识海里舒展开来。
【九尾血脉提纯:8%】
【修为突破:地仙中期】
【《九转天狐诀》第一转:凝魂(大成)】
【获得新神通:魂息追踪(初级)】
【魂息追踪:可追踪已标记的神魂波动,当前范围:方圆五百里】
苏恒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地仙中期,五尾,凝魂大成。他现在有把握,在鹰将军面前撑过十招而不死。
但他没有出去。
他坐在井底,把最后一把魂砂抹在第五条尾巴的根部,让新生的骨节更加稳固。
"还不够。"他低声说。
"金翎是天仙初期。铁山是天仙初期。妖皇……是准圣。"
"五尾不够。地仙中期不够。凝魂大成……也不够。"
他闭上眼,继续修炼。
井口的光从白变黑,从黑变白。他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石头,安静,沉默,等待发芽。
而丙字营里,鹰将军的搜查还在继续。丁字营的苦役死了三个,甲字营的管事换了一批,石堡地下二层的屠巫剑炼制,已经凑齐了一万两千生魂。
苏恒在井底听着地听术传来的轰鸣,爪子抠进井壁的泥里。
"再等等。"
"等他们打起来。等他们两败俱伤。"
"等我的第六条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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