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比上游暖一些。
苏恒仰面漂着，四条尾巴摊开，像四片白色的桨，偶尔拨一下，控制方向。玄甲太重，他不得不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只留面甲扣在脸上，免得被水流冲走。
左后腿的伤口又崩开了。暗河水里有矿物质，杀得疼，但也干净，不会感染。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低头舔一口，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提醒自己还活着。
漂流了约莫两个时辰，水流越来越缓，水面越来越宽。前方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光——不是出口，是沼泽。暗河在这里汇入一片湿地，水面长满了浮萍和芦苇，腐殖质的气味混着水汽涌上来。
苏恒抓住一根芦苇根，把自己拉上岸。
浑身湿透，玄甲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啷哐啷的响。他抖了抖毛，把水珠甩出去，然后立刻停下动作，伏低身体。
有人在说话。
"……丙字营的补给怎么还没到？"
"缺人。七十四号那小子失踪三天了，怕是死在坟场里了。"
"妈的，又缺一个。这个月第四个了。"
声音从芦苇丛另一侧传来，隔着不到三十丈。苏恒透过芦苇缝隙看过去，两个穿着玄甲的妖兵坐在一块石头上，一个啃着肉干，一个擦着长矛。都是地仙初期，气息不稳，应该是后勤队的老油子。
苏恒没急着出去。他先检查自己的状态。
魂息模拟：开启，频率锁定"丙字七十四"，微弱、疲惫、带着长期泡水的阴湿感。
幻形术：维持中，狼狗大小，刚好撑满玄甲。
敛息术：开启，但不需要全开——他现在"是"丙字七十四，不是隐匿，是扮演。
【检测到宿主即将进入敌营】
【方案一：直接现身，声称迷路归来，风险指数：高（需面对盘查）】
【方案二：制造动静，伪装成从坟场逃回的伤员，风险指数：中】
【方案三：潜伏至夜间，趁换岗时混入营地，风险指数：低】
苏恒看了眼天色。黄昏，太阳正在往西边的沼泽沉，芦苇丛被染成金红色。再等一个时辰就是换岗时间。
他选了第三条。
他退回暗河入口，钻进一丛茂密的芦苇里，把玄甲脱下来，反过来晾在芦苇秆上。内衬朝外，水珠顺着草叶滴进泥里，没有声音。他自己蜷缩成一团，四条尾巴盖住鼻子，只留一双眼睛透过芦苇缝隙观察。
那两个妖兵骂骂咧咧地走了。又过了一阵，换岗的妖兵来了，三人一组，沿着沼泽边缘巡逻。苏恒记住了他们的路线、步速、以及每次经过这片芦苇丛的间隔。
两刻钟一次。每次经过时，火把的光会扫过芦苇丛，但只扫表面，不照根部。
一个时辰后，天彻底黑了。
沼泽里升起雾气，能见度降到不足五丈。苏恒穿上半干的玄甲，把头盔扣回头上，面甲拉下。他没有走巡逻道，是贴着暗河河岸，一步一步，踩着淤泥往前挪。
淤泥吸住爪子，每拔一次都费劲。他走得很慢，但声音极小——比风声小，比虫鸣小。
一里地，他走了半个时辰。
丙字营的轮廓在雾里显现出来。不是城墙，是木栅栏，三丈高，削尖的桩子插进泥里，桩子之间拉着铁丝，铁丝上挂着铃铛——低阶警戒，但足够拦住蛮族刺客。
营门口有两个妖兵站岗，地仙中期，比巡逻的精锐一些。一个正在打哈欠，另一个在数脚下的蚂蚁。
苏恒没有走正门。他绕到栅栏西侧，那里靠近马厩，气味最重，警戒最松。他找到两根桩子之间的缝隙，幻形术收缩骨骼，把自己压成一条瘦长的影子，挤了过去。
铃铛没响。他提前用狐火熔断了一根铁丝，又把它粘回去，外表看不出，但铃铛已经废了。
【成功潜入丙字营，苟道值+100】
马厩里拴着十几匹妖马，蹄子刨地，喷着响鼻。苏恒贴着马腹阴影移动，避开巡夜火把。他找到了后勤队的帐篷区——最外围、最破旧、离茅厕最近的那一片。
丙字营的编制很简单：甲乙丙丁四队。甲字是精锐，住中心；丁字是苦役，住下风口的烂泥地。丙字是后勤，不上不下，刚好适合他。
他摸到第七十四号铺位。帐篷里睡着五个人，鼾声此起彼伏。七十四号的床位在最里面，挨着帐篷布，床单上还留着前任的气味——淡淡的血腥气，和暗河里那具尸体一样。
苏恒躺下，把玄甲叠成枕头，腰牌压在爪子下。他没有睡，是闭目养神，耳朵竖着，听帐篷外的动静。
三更天，有人进来查铺。
"七十四号回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回来了，"隔壁床位的老妖兵迷迷糊糊地应，"下午在沼泽边看见的，说是迷路了。"
"迷路三天？命大。"
脚步声停在苏恒床前。苏恒控制呼吸，绵长，均匀，带着水泡过肺的虚弱感。魂息模拟把波动压到最低，像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
查铺的人站了五息，走了。
苏恒睁开眼，盯着帐篷顶。帆布上有个破洞，漏进一颗星星。
他活下来了。在以妖庭为敌的世界里，他钻进了敌人的被窝。
"第一步。"他在心里说。
接下来的七天，苏恒只做一件事：消失。
不是物理消失，是存在感消失。丙字营的后勤队每天干活：运粮、修甲、喂马、烧火。他从不主动说话，从不抬头看人，从不抢活，也从不偷懒。分配什么干什么，干完就回帐篷躺着。
其他妖兵叫他"哑巴七十四"。
他乐得如此。白天干活时，他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眼睛扫。七天时间，他摸清了丙字营的布防：甲字营三十人，住中心石堡，地仙后期起步；乙字营五十人，住栅栏内侧，负责外围警戒；丙字营八十人，住帐篷区，管后勤；丁字营一百二十人，住烂泥地，苦役和炮灰。
营里有一个天仙初期的统领，不是金翎，是另一个叫"铁山"的熊妖。铁山很少露面，据说在闭关炼体。
营里还有一座禁地——石堡地下二层，铁山亲自把守，连甲字营的人都进不去。
苏恒注意到，每天子时，有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从沼泽方向来，停在石堡后门。卸下来的东西用铅盒装着，神识探不进去。但苏恒闻到了味道。
血腥味。很浓的人血。
【检测到异常：石堡地下二层存在高浓度人族血气】
【是否消耗苟道值200，兑换"地听术"（初级）？可穿透十丈地层，监听地下动静】
苏恒在心底说：兑换。
【苟道值-200，当前剩余：497】
【地听术已激活】
子夜，苏恒躺在帐篷里，耳朵贴着地面。地听术把地下二层的动静放大、过滤、清晰化。
他听见了铁链的响动。听见了人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听见了某种大型法器运转的轰鸣，像磨盘在碾骨头。
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铁山的：
"再抓三百人。妖皇要的是十万生魂，这才一万不到。"
"统领，附近的人族部落已经空了……"
"那就往更远的地方去。蛮族的地盘也有凡人，抓来就是。"
苏恒的爪子抠进了泥里。
屠巫剑。
他前世查过洪荒资料。妖皇要炼制屠巫剑，需十万生魂为引。这不是传说，是正在发生的事，就在他身下的石堡里。
【触发支线任务：破坏屠巫剑炼制（可选）】
【方案一：上报巫族，借刀杀人，奖励苟道值+1000，风险：身份暴露】
【方案二：暗中破坏，延缓炼制进度，奖励苟道值+500，风险：中】
【方案三：继续潜伏，收集情报，暂不行动，奖励苟道值+100/日】
苏恒松开爪子，把抠出来的泥土悄悄抹平。
他选了第三条。
"现在不是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才四条尾巴，地仙初期。冲下去就是送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像任何一个累了一天的后勤兵。
但他记住了马车来的时间。记住了卸货的后门位置。记住了铁山每三天闭关一次，每次六个时辰。记住了甲字营换岗的间隙。
信息就是苟道值的来源。在他能一击必杀之前，这些碎片会积少成多。
第八天清晨，苏恒被踢醒了。
"七十四！"老妖兵站在床前，扔给他一把柴刀，"今天你去砍柴。西边的黑木林，砍够五十斤，日落前回来。"
苏恒接过柴刀，点点头，没说话。
他背着藤筐走出营地，沿着沼泽边缘往西走。黑木林在十里外，是妖庭的燃料来源。其他妖兵不爱去，因为林子里有瘴气，有低阶毒虫，还有迷路的风险。
但苏恒知道，那里也有机缘。
他前世写网文时查过，黑木林深处有一口枯井，井底藏着上古战场遗留的"魂砂"——神魂碎片沉积万年形成的矿物，对凝魂有奇效。
走了三里地，确认身后没人跟踪，苏恒拐进林子深处。
枯井很隐蔽，被藤蔓和落叶盖住，井口只剩三尺宽。他探头往下闻了闻，一股陈腐的、带着金属味的魂息从井底飘上来。
【检测到魂砂（微量）】
【是否下井采集？】
苏恒没急着跳。他先砍了五十斤黑木，堆在井口旁做标记。然后解下藤筐，把玄甲脱掉，叠好藏在灌木丛里。只留腰牌和柴刀。
他跳进枯井。
井不深，五丈左右，井底干燥，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沙。沙粒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银光，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苏恒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魂砂入腹，识海里的小人剧烈震颤。四条实化的尾巴银芒暴涨，第五条尾巴的虚影，隐约亮了一下。
【魂砂炼化中……】
【九尾血脉提纯：5%】
【修为进度：地仙初期（37%）】
苏恒盘坐在井底，开始修炼。
井口的光从白变金，从金变红，从红变黑。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白色的石头，沉在井底的沙堆里。
日落时分，他睁开眼，瞳孔里的银芒比来时更凝实。
他抓了两把魂砂，藏进食囊。然后攀着井壁的凹陷爬上去，穿上玄甲，背起柴筐，扛着柴刀，沿着来路返回丙字营。
营门口，换岗的妖兵打着哈欠，看了眼他的腰牌，挥手放行。
苏恒走进帐篷区，把柴刀还给老妖兵，把黑木倒进燃料堆。然后他回到七十四号铺位，躺下，闭上眼睛。
帐篷外，巡夜的火把晃过去。
帐篷内，他的爪子握着那两把魂砂，银白色的沙粒从指缝漏出来，又消失在皮毛里。
"丙字七十四。"他在心里默念这个编号。
"你们抓你们的生魂。我修我的尾巴。"
"总有一天，这把屠巫剑，会砍到你们自己头上。"
他翻了个身，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不值一提的后勤兵。
帐篷外，妖庭的战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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