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五年的冬天,北京城的雪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和老歪在菜市口偷了一只锦缎荷包,里头只有几枚铜钱和一块铁牌。
当晚,地头蛇麻三就把我们堵在了巷尾。
“草,你,姥,姥!”
麻三的巴掌扇过来,我脑袋嗡地一声歪向墙边,额头磕在冻硬的砖棱上,眼前炸开一片金花。老歪比我惨,被两个泼皮按在地上,后脑勺一下下往青石板上磕,磕得那石板都见了红。
我是三年前穿过来的,穿过来的那一刻就在这条巷子里吃土。饿急了,扒过驴车的草料,跟野狗抢过半个发霉的窝头,后来被麻三收了,成了这一片儿最不起眼的一只“耗子”。上头有麻三,麻三上头有房头,房头上头还有不知道什么人物——反正每月交够了“孝敬”,偷来的东西就有路子出手,出了事衙门里也有人顶着。
只是这次,铁板踢得太硬。
荷包是午时从一辆青呢小轿里顺的,就那么随手一摸,也没掂出分量。等我和老歪蹲在破庙墙角,把荷包里的东西倒在手心里——几块碎银,一块黑沉沉、凉透骨的铁牌。
铁牌正面錾着两行小字:锦衣卫千户,赵崇文。
老歪的脸当场就白了,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哥……这、这是阎王爷的东西……”
我没说话,抄起铁牌就往庙后头的粪坑里甩。脏水“咕咚”一声吞了它,我拽着老歪就跑。跑回城南咱们那片窝棚,钻进堆满烂棉絮的“家”,大气都不敢喘。
可锦衣卫就是锦衣卫。当天夜里,我们还没等到天亮,就等来了麻三。他身后跟着十来个拿棍子的,把巷子两头一堵,我和老歪像两只耗子似的被人从窝棚里拎了出来。
此刻,麻三拿靴尖挑着我的下巴,烟油子味直喷到我脸上:“小杂种,那牌子呢?交出来,麻爷给你留条命。”
我没吭声,用舌尖舔了舔嘴角裂开的口子。目光绕过麻三那张长满黑毛的脸,看见巷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文士打扮,负手而立,眉眼寡淡得像没蘸墨的笔,夜里看不大清;另一个穿的是飞鱼服,按着绣春刀,虽然没动,但那身煞气隔着十来步都刺得人脊背发凉。
锦衣卫的人来了。
老歪还趴在地上,嘴角的血淌了一滩,眼神已经有些散了。我心头一紧。这三年,要不是老歪分我半口吃的,我早不知道烂在哪条水沟里了。这会儿再不说,怕是要出人命。
“我说!”我挣了一下,嗓子干的发涩,“牌子……牌子扔城西了,破庙后头,那口……那口野井里!”
麻三一愣,转而笑了,哈巴狗似的朝巷口那两人点头哈腰:“爷,听见了,城西破庙,野井里头!”
那文士这才动了动眼皮,声音淡淡的:“取来。”
麻三像是得了圣旨,带人呼啦啦跑了。巷子里只剩下我、老歪,和那两位锦衣卫,还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从阴影里踱出来的白面无须的人。那人的手缩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指头,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枚翠绿的扳指,眼神却像一条冷冰冰的蛇,在我脸上扫了一下。
我认出这人了,是东厂的。前几日茶馆里有人说,东厂和锦衣卫最近正斗得厉害。
那文士瞥了白面人一眼,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情愿的笑意:“孙公公好耳力,这点动静也能闻着味来。”
孙公公捻着扳指,“赵千户说笑了。本座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不过千户大人,这腰牌要是真找回来了还好,若是找不回来……唉,上回丢腰牌的那个百户,脑袋现在还在菜市口挂着呢。”
赵崇文脸上的笑意淡了,没接话,只朝那按刀的锦衣卫抬了抬下巴。那锦衣卫会意,走过来蹲下,掰开我的嘴看了看,又翻开我的眼皮瞧了瞧,转头对赵崇文低声道:“大人,底子干净,不像死士。”
赵崇文“嗯”了一声,再没看我,像是巷子角落里一件该被清理的垃圾。他负手望向城西的方向,夜风掀起他袍角,露出底下半截暗绣的云纹——那是三品武官才有的纹样。
我缩回墙角,把老歪的脑袋搂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他的鼻息很弱,但还热乎。我闭上眼,耳边是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又长又冷,像是敲在骨头缝里。
孙公公踱回来的时候,绣金的靴尖在泥地上碾了一下,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他在我面前蹲下来,袖口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嘴角的弧度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小子,”他说,“咱家方才看见了,自己挨着拳脚,还要扑过去护人。有胆识。”他顿了顿,那枚翠绿扳指在指间转了半圈,“可愿跟干爹我享福去?”
他说“干爹”两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赏人一口吃食。
我抬眼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没胡须,下巴光溜溜的,喉结那儿也平。我后世看过那么多宫斗剧,哪能不知道这“享福”二字的分量?上一世我在饭店端盘子,大堂经理扣我工资的时候也是这语气——“小钱啊,多干点儿,对你有好处。”扣到最后,我一个月到手两千七,经理换了新车。
当太监还能比端盘子强?
“不要。”我说。
这两个字吐出来,巷子里更静了。那按着绣春刀的锦衣卫抬了抬眼皮,麻三刚带人跑远,巷口只剩风声。孙公公脸上的笑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仿佛他根本没听见这两个字。大人物么,被蝼蚁拒绝的时候,脸上总是要挂得住的。他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给足了时间让我后悔。
赵崇文在边上笑了一声,那把绣春刀还没还鞘,刀尖虚虚地垂着,月光在刃口上走了一线银亮。他打量我,从上到下,像看一件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东西。
“小子,”赵崇文说,“你可知道,按我朝律法,偷锦衣卫腰牌,依律当斩?”
我靠着墙根,胸腔里那口气还没喘匀,肋骨底下针扎似的疼。我忽然笑了。
“人死鸟朝天,怕个卵子。”我说,“刀快些,别磨叽。这三年,我活够了。”
我是真活够了。三年前一睁眼就蜷在这条巷子里的烂棉絮堆上,浑身疼得像被车碾过。后来才知道这副身子原来的主人是饿死的。我顶了他的身份——如果“身份”这两个2能算数的话——在这北京城里活了下来。可活下来又怎样?没有户籍,没有路引,连城门都不敢出。出城,你就是逃户,抓回来要么充军,要么卖到山沟里当牲口。三年来最远去过的地方就是护城河边,看水里的浮尸飘过去,没人打捞。这狗屁大明,比后世那个扣我工资的经理狠多了。
赵崇文的刀抬起来,寒光一晃,冰凉的刃面贴上了我的脖子。我没闭眼。刀刃再往前半寸,我的血能滋到他那件飞鱼服的下摆上。可我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崇文笑了一声,手腕一翻,刀收了回去。
“倒真是个有卵子的。”他说。
孙公公已经走出好几步了,这时候忽然停住。不是为我停的。是身后有人在喊。
“干爹!”
那声音哑着。
我转头。老歪从地上撑起来,额头的血糊了半张脸,他跪在那儿,膝盖碾在碎瓦片上,身形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朝孙公公的背影磕了个头,后脑勺上那个渗血的伤口蹭了一地灰。
“干爹,如蒙不弃,儿子愿意跟您享福去。”
孙公公转过身。月下那张白净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歪,像看一只从阴沟里爬上来的耗子。“你叫我什么?”
“干爹。”
“啥?”
“干爹!”老歪的嗓子破了音,可这两个字他喊得极响,巷子里那几个黑黢黢的窗洞里,有人悄悄推开了半扇窗,又赶紧关上了。
孙公公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荡了一下,把刚才那点不愉快全扫干净了。他走过来,拿鞋尖踢了踢老歪的肩膀,“起来,让咱家瞧瞧。”
老歪站起来。十一岁的身子,瘦得锁骨能盛一碗水,身上的破袄子露着棉絮,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可他站得直,两条罗圈腿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副破烂皮囊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出来。
孙公公端详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十一了?太大了。咱家要的是七八岁的,好教规矩。你这——”
“儿子有力气!”老歪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吃饱了能扛五十斤的料包,会喂马,会刷鞍,会讲古!《三国》我全本都能说,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赵子龙长坂坡——”
孙公公的眼神动了一下“甲字库前些日子丢了个杂役,管库的老太监正念叨着缺个搬搬抬抬的。这人年纪大些,好上手,不用从头教,倒也不是不能用。”
老歪还在那儿磕头,后脑勺的血把一绺头发粘在额角上。他磕一个,喊一声“干爹”,磕一个,喊一声。巷子里的土被他磕得微微扬起来。
我忽然开口了。
“哥哥,”我说,“你说个名字,弟弟记着。日后好去寻你。”
老歪磕头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又憨又得意,像是偷了谁家鸡窝里的蛋。他抹了一把鼻血,咧嘴道:
“记好了。哥哥的大名,叫曹化淳!”
我愣了一下,这名字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见过——崇祯朝司礼监掌印,后来背了骂名的那个。可眼下他十一岁,瘦得像根柴,嘴角淌着血,冲我傻笑。
“哪个曹,哪个化,哪个淳啊?”
“草头曹,变化的化,淳朴的淳!”他一边说一边往孙公公那边退,退两步,回头冲我挥手,“小弟,哥哥去享福了!”
孙公公的袖子一拂,裹住了老歪那只沾满泥血的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巷口走去,月光把他们拉成两道细长的影子,一道宽,一道窄,窄的那道一瘸一拐的,却走得飞快。
赵崇文收刀入鞘,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句:
“你这小子,倒是讲恩情。”
我没理他。靠着墙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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