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一场雨。灰扑扑的北京城总算有机会冲了个凉。
我睡不着。不是马棚里驴子磨牙的声响吵的,也不是淅沥沥的雨声闹的。我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活。
老歪走了。那个姓赵的锦衣卫让手下把我带回了家,这草棚就成了我落脚的地方。破是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比破庙强多了。老歪说得没错,这时候的牲口顶得上家里一口人,棚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望着驴兄,心里头格外踏实。
住在这儿,起码不用半夜提心吊胆有人摸你。先前在破庙,一大群人挤在一块儿,有时候睡到半夜……裤子就没了。人性这玩意儿,不可言,不可研,不可验。老歪的裤子叫人扒了四回,那些老乞丐早就没了礼义廉耻。他们这辈子算完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后半夜雨停了,我也扛不住了,昏沉沉睡过去。许是我这模样太可怜,驴兄竟主动卧到我身边来。小小年纪,孤儿一个,它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心酸无助。
天亮了,我还睡着。北京城慢慢醒过来,街头人声渐起,茶社里也来了喝早茶的客人。
我是饿醒的。
醒来的时候,驴兄已经站起来了,正低着头嚼草料。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觉得自己比昨夜轻松了些。随遇而安这本事,从前我不会,三年下来也学会了。总得活下去不是?
"驴兄,借你的水槽洗把脸。"
我凑过去,掬了捧水泼在脸上,凉丝丝的,整个人清醒不少。驴兄头也不抬地吃它的草料,我伸过脑袋看了看。
"哟,吃得挺好,还有黑豆!"
我坐在石槽边上,一边伸手给驴兄挠痒痒,一边捡黑豆吃。驴兄很大方,见我捡的是黑豆不是草料,也就不计较,任凭我一颗一颗往嘴里塞。我不敢多吃——不是怕放屁,是怕把肚子吃坏了。再说这点黑豆也吃不饱,也就是解解馋。
我是真的饿了。
正嚼着黑豆,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掀帘子进来。我抬头一看,是赵崇文,身后还跟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赵崇文瞧见我手里的黑豆,没说什么,只是侧头对那胖男人道:"就是这小子,你看如何?"
胖男人上下打量我,目光不算凶,也不热络,就是平平实实地看。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里的黑豆攥紧了,不知道该搁回去还是继续吃。驴兄倒是不怕生,凑过去嗅了嗅那胖男人的袖子,喷了个响鼻。
胖男人笑了,伸手摸了摸驴兄的脑袋,眼睛却还落在我身上。
"几岁了?"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没人告诉我,我也记不清。三年了,我在破庙里过了三个年,可那算不上年,不过是跟着老乞丐们分一碗馊粥罢了。
"瞧着也就十岁出头。"赵崇文替我答了,"无家世,无户籍,孤身一人。"
胖男人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来,与我平视。他脸上的笑收了些,换成一副认真的神色。
"小子,"他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愣在那儿。驴兄用脑袋顶了顶我的胳膊,像是在催我说话。
我看了看赵崇文,又看了看这个胖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不知道跟着他走是不是比住在这草棚里强。可我想起老歪走之前跟我说的话——
"有人要你就跟着走,别挑。这世道,能活就是本事。"
我把手里的黑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跟你走,有黑豆吃吗?"
胖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他说,"不光有黑豆,还能吃上面条。"
我扭头看了一眼驴兄。它又低下头去吃它的草料了,好像这事儿跟它没什么关系。我忽然有点舍不得,这草棚虽然破,可这驴兄待我是真好。
"那……"我搓了搓手,"驴兄能一块儿走吗?"
胖男人看了赵崇文一眼,赵崇文笑着摇头。胖男人想了想,蹲回来对我说:"驴得留在这儿,它还得拉磨。不过你往后可以回来看它。"
我点了点头,心想也行。总比在破庙里强。
"成。"我说,"我跟你走。"
胖男人咧嘴一笑,伸出手来。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他的手又厚又暖,掌心全是老茧,硌得我手心疼。他攥了攥我的手,松开,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走到棚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驴兄抬起头来,冲我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走吧,好好活。
我吸了吸鼻子,转过脸,跟着那胖男人走进了北京城的晨光里。
那天我后来才知道,胖男人姓钱,从前是个杀过人的军户,如今在西安府和京城开着好几家布庄。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叫多多。赵崇文把我送给他,是让他把我当儿子养。
那天的面条是葱花面,里头卧了个荷包蛋。
我吃了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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