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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st of Yanjing

Chapter 14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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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of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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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Dust of Yan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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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了个大早。自打昨日见过秦夫人后,心里便揣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夜里翻来覆去,总梦见她那双眼——明明笑着,底子里却沉着化不开的灰。钱伯说那是大人物的眼,看过太多生死。

天刚蒙蒙亮,钱伯便抱着一匹靛蓝缎子风风火火进了门,身后跟着个哈欠连天的裁缝。他拿指节敲我脑壳:"愣着作甚?人家秦将军是一品诰命,你穿这身打补丁的短褐去,是丢我钱家的人,还是丢她秦家的人?"我还没来得及吭声,多多先醒了,揉着眼瞧见裁缝手里的剪刀,哇一声哭出来,以为要剪她辫子。钱伯手忙脚乱哄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件新做的补子小褂,上头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不像街面铺子的手艺。多多止了哭,摸着那褂子上的花,小声说:"爹爹,这个比过年那件还好看。"

钱伯咧嘴笑,转而瞅我的头发,眉头又拧起来。他想给我剃成总角,说外头学堂里的娃都那么留,利索,不生虱子。我死活不依,头发根子长在脑壳上,动了就跟要我的命似的。前年长了虱子,我跟老歪用草木灰和泥糊了满头,干了以后往下扒拉,疼得龇牙咧嘴,半个多月不敢抬头见人,十三他娘笑话我像灶王爷转世。可到底也熬过来了,凭什么要剪?Full novel: Dust of Yanjing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刘妈听见我们吵嚷,从灶间探出头来。她手上还沾着面粉,腰里系着半旧围裙,走过来时却轻手轻脚的,像怕惊着什么。她打量我半晌,忽然伸手把我那散着的马尾拢了拢,说:"老爷,您信我一回,我给朝哥盘个道髻,保准比剃了好看。"钱伯将信将疑,刘妈却已经把我摁在门槛上坐下,解下自己头上的木簪,又朝灶间喊了一嗓子:"十三娘,把你那篦子递来!"她手指粗糙,指缝里还有葱花味儿,动作却极轻柔,一缕一缕地绞着我头发绕上去。我闻见她袖口有灶火气,混着一点皂角的涩。

"好了。"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颤。我扭头看,她眼眶微红,嘴角却翘着。钱伯凑近端详,咦了一声,竟没再提剃头的事。多多拍手说哥哥好看,像庙里画的仙童。刘妈忽然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揩了一下眼角,转身回了灶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

出门时晨光才刚舔上屋檐。青石板缝里钻出细茸茸的苔,脚踩上去有些滑。钱伯走在前头,步子比我往日见他时要慢,像是故意迁就我和多多的两条短腿。他忽然开口说:"军户的日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愣了一瞬,想起来昨日听秦夫人身边春水姐姐提过,马将军是石柱土司,管着千户所的人。钱伯没回头,声音低而平:"粮饷发不下来,营田被上官占了,当差的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好些人跑了,往辽东那边逃,听说关外能活人。"

多多不懂,扯着我袖子要买糖葫芦。钱伯叹了口气,又说:"我成亲算晚的,可好歹成了。营里好多兄弟,四十好几还打光棍,连个烧纸的都没混上。"他忽然站住,转过身来看我,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所以你得读书。明年若年景还这样,咱们就回西安,那边钱伯还有几亩薄田。"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早回,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他的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像是常年蹙着拧出来的。

王府的朱门比我家的院墙还高。门口两尊石狮子龇着牙,威风凛凛,背上落了半宿的露水。我被拦下来时并不意外,钱伯掏了碎银子递过去,那两个穿青布直裰的汉子接了,却依旧板着脸,说里面住着贵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钱伯又添了几文,对方还是摇头,嘴里说着规矩,眼神却往我身上飘,分明在打量我这身新衣裳值几个钱。

我忽然就不怕了。王秀才教过我,看门的不算官,连吏都够不上,就是轮着来的役夫,跟村口替里正跑腿的二赖子一个样。他们拿钱不办事,就跟去年铺路时多收我家三两银子还搭了一匹布的狗东西一样,专挑软柿子捏。我上前一步,伸出手:"不进了,钱还我。"

那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揣,瞪我:"小娃子胡闹什么?"我不收手,盯着他眼睛说:"钱是让您通报的,您没通报,这钱就不该拿。我大伯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他一个退下来的军户,攒几文钱容易么?"我说这话时其实心里敲鼓,嘴上却不肯软。多多拽着我衣角,小声说哥哥我怕。我反手攥住她,手心都是汗。

正僵持着,门内转出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姐姐,约莫十七八岁,髻上别着银簪,瞧了我一眼便笑:"可是朝哥?夫人方才还念叨,说你该来了。"我认得她,昨日在秦夫人身旁见过,叫春水。我赶紧作揖,腰弯下去时余光瞥见那俩看门的脸都白了。我直起身,又把手伸过去,这回一个字没说。春水姐姐抿嘴笑,看着那两人把碎银子连铜板一并塞回钱伯手里,比接过去时还快。钱伯攥着钱愣了好一会儿,像是不信有这么容易。

跨过门槛时,脚下忽然换了触感。青苔石板润而软,缝里嵌着细碎的白石子,走着走着便闻见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明明不是开花的时节。墙外还是烂泥路,墙内却像另一个天地。廊下的仆役见了春水都微微躬身,目不斜视。我忽然觉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连多多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秦夫人坐在花厅里,手里捏着封信,见我进来便放了。她今日穿着赭红织金袍,比昨日多了几分威仪,可眉眼间的倦色却更重了,眼下泛着青,像是又一宿没合眼。我行完礼,她招手让我近前,俯身看我的道髻,忽然对春水说:"手艺不错,这簪子配他。"转头又问我吃了没。我说没吃,她嘴角弯了弯,吩咐人去备早膳,特意叮嘱多加两个鸡蛋。

多多躲在我身后,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秦夫人瞧她,笑得更深了,说:"这丫头眉眼像你,胆子可不像。"她顿了顿,忽然轻叹一声,目光落向窗外。窗外是一株老槐,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碎在地上,像谁打翻了金箔。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忘了我们在场,才听见她低低地说:"今朝,你往后若真有造化,记得一件事——膝盖上的黄金,跪一次就薄一分。"

我不太懂,可这话我记下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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