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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st of Yanjing

Chapter 13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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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Dust of Yan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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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三那声惨嚎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我牵着多多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头还在回味麻三疼得变调的嗓门。李铁柱抱着布匹走在后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浑然不觉方才那场架在小孩儿心里头掀起了多大的浪。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果然,过了几日,钱伯带着我去衙门报了案。他说得明白,我有户籍,是正儿八经的大明百姓,被人当街欺辱还牵扯到"拍花子"的名头,衙门再糊涂也得装模作样地过一道手。报完案,钱伯这才撸起袖子去找麻三。我听十三说,那天麻三正蹲在巷子口啃半张饼,抬眼瞧见钱伯那身板,饼都掉了。钱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虽说是退了役的伍长,可那身杀气还在骨子里头,麻三这种欺软怕硬的东西见了,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可我没想到,钱伯还是扑了个空。麻三那日挨了李铁柱一顿耳刮子,又被十三扎了一签子,大约是从那时起就警醒了,提前从手底下的乞儿那里得了消息,躲了。

这会子,麻三正蹲在城南一间破屋里头,咬着块烧了半晌的瓦片往大腿伤口上按。

"小杂种啊——啊——"

我后来听人转述他当时的惨状,心里头居然没多少快意。他那伤口一直不好,十三的铁签子是从屋后水沟里磨出来的,伤口不烂才怪。麻三舍不得花钱请大夫,土法子用了一通,瓦片烫肉那滋味,我光想想就后背发凉。

可他活该。

五月下旬的京城,街面上忽然就热闹起来了。夏收到了,纳粮的队伍在城门口排出去二里地,驴车牛车板车挤作一团,尘土扬起来像下了一层黄雾。我怕多多呛着,特意央陈婶婶用细棉布做了个口罩,两层布中间夹了薄薄一层棉花,四角系上带子往脸上一挂,只露两只眼睛。多多戴着新鲜,走路都蹦跶。

街上的人看我妹妹这副打扮,都多瞅两眼,我懒得解释。口罩这事,我在书上见过,当年军中医官吴又可发现的法子,夏日清理战场时用布条绑住口鼻,瘟疫果真少了许多。我有心跟钱伯说这道理,又怕他嫌我话多,索性不开口。

钱伯这几日却不大开心。铺子里的账册翻来覆去算了几遍,他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深。"今年收丝比去年还差,"他坐在柜台后头闷声叹气,"丝少,质量差,价还高。去年冬天冷得邪乎,外头好些桑树都冻死了。五月了才下了那么一场雨,再这么旱下去,下半年的秋丝怕是更悬。"

我蹲在门槛上拿树枝画圈,听了这话心里头也跟着沉。铺子收益不好,伙计们留不住,十三往后在铺子里待不待得住都两说。

"赚钱比吃屎还难。"钱伯最后总结道。

我深以为然。这话糙,理不糙。

许是心烦,钱伯想出去走走,便牵着我带多多去看纳粮。每年夏收的时候,粮仓跟前最热闹,他喜欢看那黄澄澄的麦粒一斗一斗倒进仓里,说看着心里头踏实。

可我看到的却不是踏实。

纳粮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有赶着驴车来的,有肩上扛着布袋的,还有人扛着一大卷麻布,也有人怀里抱着成匹的棉布、提着钱串子。我拽了拽钱伯的袖子:"大伯,夏收纳粮,怎么还有人拿布帛和钱来?朝廷收这些做什么?"

钱伯低头瞧我一眼,大约是觉得我一个小孩儿问这些古怪,但还是耐着性子答:"夏税收麦子,秋粮收稻米,这是'本色'。你瞧见那些人拿布帛棉花钱来的,叫'折色',就是把米麦折成价钱,再拿别的物什抵。"

"那折多少,谁说了算?"

钱伯没吭声。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明白了。折色的价目捏在税吏手里,他说你的棉花成色好,你就能少纳些;他说不成,你就得往里头添。补多少,全凭一张嘴。我望着不远处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喊着"大人再量量,俺在家称好的足足的",税吏一脚把他装麦子的口袋踹翻,黄澄澄的麦粒撒了一地。

老汉趴在地上用手捧,捧起来又撒,越捧越撒,最后伏在麦粒上呜呜地哭。

我攥紧了多多的手。她戴着口罩只露两只眼睛,那眼睛湿漉漉的,大约是见不得人哭。我也见不得。可我更知道,这世道就是这样,本色折色之间的那笔烂账,从大明开国算起就没算清过。苦的是谁,粮仓前头跪着哭的那些人心里明镜似的。

钱伯站了一会儿,忽然道:"走吧,不看了。"

他牵着我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我回头瞧了一眼,那条纳粮的队伍还在往后延伸,望不见头。

回了铺子,门口却多了两个生面孔。

那两人站在门两侧,腰背挺得标枪似的,衣着齐整,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仆从。我牵着多多从他们中间挤进去,两人只垂眼扫了我们一下,没拦。可钱伯跟在后面要进的时候,左边那人忽然横了一步,目光落在钱伯的虎口处顿了片刻,才让开身子。

铺子里头张有为正口若悬河,面前站了个高挑妇人牵着两个孩子,正听他说锦缎。

"贵人,这是南京的云锦,这边是苏杭的宋锦,角落那几匹是蜀锦……"

妇人伸手摸了摸布面,又收回手,在鼻尖前扇了扇:"这灰有点大。"

张有为赔笑:"不瞒贵人,这些锦缎是铺子里充门面的,到底还是寻常绸缎好卖些。"

"京城的百姓也都买不起么?"

张有为顿了顿,大约是掂量眼前这人来头不小,话到嘴边又换了一茬:"京城铺子多,可选的也多。贵人若是挑中哪匹,价钱好商量。"

"这段宋锦怎么卖?"

"贵人好眼光!这是去年的货,不过时也不显老气,贵人喜欢的话,十两银子就成。"

"实诚,比上一家实在。包起来吧。"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她比张有为足足高了一个头,那身形立在满墙布匹中间,像一棵青松栽进了绸缎堆里。

然后她转过身来。

我呆住了。

这张脸我没见过——上次在二楼窗台前,我只瞧着一个背影。可这身形,这气度,这眉眼之间那股子说不上来的英气,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她穿了马面裙,头上簪了根素银钗,装扮跟寻常官眷没什么两样,可站在那儿的那个劲头,跟旁人就是不一样。

她大约是觉着一个小孩子直勾勾盯着人看有趣,嘴角弯了弯:"你认识我?"

我喉头滚了滚,忽然不知道该叫什么。叫将军?叫夫人?还是叫——"你是秦石柱宣慰使?"

她不答,旁边那个比她矮半头的男孩却抢着开口:"石柱宣慰使是我爹!我娘是将军,骑马杀敌的女将军!"

我心里头炸开一团烟花。真的是她!上回在二楼只瞧了个背影,这回面对面站着,她比我想象的还高,眉目间那股子利落劲儿,跟那些后院里头绣花的夫人太太们完全是两路人。她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是杀过人的,是骑着马在杨应龙叛军里冲杀过的战功第一。

我听见自己嘴里喃喃念出声:"谁信啊,说出来谁信啊,我竟然看到真人了。"

秦良玉听了,弯起嘴角笑。门口那两个护卫也跟着闷声笑了笑。

"你叫什么?"

"钱今朝!"我赶紧把多多拽到跟前,"这是我妹妹钱多多。"

秦良玉点了点头,冲身后招招手:"赏。"

一个健仆上前,往我手心里塞了两颗银豆子,红豆大小,上面还刻着字。多多也得了一颗,攥在手心里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

我捏着银豆子愣了愣,然后开始在浑身上下摸索。腰间没有荷包,袖子里没有钱袋,摸了半天从裤腰的暗兜里掏出几枚铜板——那是十三的铁签子磨尖之后,我偷偷塞给他的两文,后来他又还了一文给我,说是替我存着。

我捏着那几枚铜板,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里走到那两个孩子跟前,一人给了一枚。

两个孩子呆住了。大的那个约莫跟我差不多岁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脏兮兮的铜钱,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的那个更小些,大约是头一回见着铜钱长什么样,好奇地拿拇指搓了搓。

秦良玉挑了挑眉:"你这是?"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仰头看她,"你给了我礼物,我自然要回礼。可惜我太穷了,身上只有这些,还是先生给的……"

这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小孩儿跟一个将军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怎么听怎么古怪。可我又实在没有别的可说,铜板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总不能把多多的银豆子掏出来还回去吧?

秦良玉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声清朗朗的,跟这满屋子绸缎的软绵劲儿一点都不搭。她笑了一会儿,低头看我,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好意我领了。我瞧你跟我家狗儿年岁差不多,来京城这一路他也闷得慌,明日若有空,去贤良寺找他玩吧。"

狗儿。大约是那个大的孩子的小名。我瞧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头一回碰着这种东西。

我重重地点头:"好!"

秦良玉带着两个孩子走了。那两个护卫跟在身后,步子又稳又快,像行军。我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头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多多拽了拽我的袖子,举着银豆子给我看,眼睛弯成了月牙。

可还没等我把这高兴劲儿消化完,铺子里头又进来一群人。

这群人一进门,先前那股子欢喜就凉了半截。他们皮肤粗糙,肤色深褐,颧骨高耸,头发编成细辫垂在脑后,跟街头见惯了的汉人装束完全两样。为首那个五大三粗,腰间挎着把弯刀,进门就嚷嚷着问有没有厚实的绸布,说话腔调拐着弯,听着别扭。

我盯着他们的头发,心里头沉了一下。

猪尾巴。建州女真。

钱伯从后头走过来,堆着笑迎上去招呼。张有为也赶紧凑过去,口若悬河地介绍料子。那群人出手倒是阔绰,指了几匹厚实的靛蓝布,也不还价,扔下银子扛了就走。

他们转身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们脑后那根细细的辫子上,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可我看着那根辫子,忽然笑了。

麻三,你的命,老子要定了。

那群人从铺子里出去,往东边去了。东边是麻三常蹲的那片地界。建州的人来京城采买,住的是东城那几家便宜的客栈,带的银子不少,可言语不通,行事又张扬,正是麻三那伙人最爱盯的肥羊。

麻三拿了钱,就得往上头"献果"。他上面有人,上面上头还有人,一层一层,最后通到哪儿去,我心里有数。可这些建州人若是在京城出了事——尤其是被"拍花子"的偷了东西——衙门追查起来,麻三那点底细经不起翻。

我牵紧多多的手,望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头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松了。

三个月?看来等不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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