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窗纸外头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雾蒙蒙的,一层一层洇在纱上。我躺在被窝里没动,先仔仔细细地感受了一遍身上——后背不疼,脚趾不凉,肚子是满的。这三样凑在一处,竟让眼眶又有些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然后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昨夜换下的那身破衣裳搭在床尾凳上,已经被人收走了,换了一套靛蓝的粗布短打,叠得方方正正,上头压着一双新布鞋。我摸着那鞋底纳的密实针脚,愣了愣神。
推门出去的时候,天边刚泛一线蟹壳青。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枣树上几只麻雀在扑棱翅膀。我站在原地,把昨晚摸黑没看清的院子一寸一寸看过去——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一排是下人的住处。青砖墁地,砖缝里生着细茸茸的苔,被晨露润得发黑。墙角一口水缸,缸沿上搁着瓢,瓢里还汪着昨夜没倒净的水。
我走过去,弯腰抄起那半瓢水,泼在井台边的地上。然后找到扫帚——竹枝扎的,柄上磨得油光发亮——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在清晨里格外清晰。我把昨晚风刮进来的碎叶和沙土拢成一堆,又去井边提了桶水,用木瓢一点点洒在扫过的地面上。钱伯说京城的土吃人,洒了水便压住了。我洒得很仔细,每一条砖缝都没漏过。
洒到影壁跟前的时候,侧门吱呀响了一声。门房张伯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看见我,先是愣了愣,然后脸上那褶子慢慢挤出一道笑来。
"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说。
他走过来,把碗递给我。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我没推辞,接过来蹲在井台边喝了。烫,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张伯就站在旁边看,也不说话,等我喝完了才伸手把碗接回去。
"老爷说了,"他低着头擦碗沿,"你今儿先认认门,后头的事不急。"
我点了点头,没问他"老爷"指的是钱伯还是别的什么人。
洒完整个院子的时候,东厢房的窗子推开了。一只毛茸茸的猫脑袋先探出来,然后是多多的半张脸。她趴在窗台上,头发还乱蓬蓬的,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
"哥哥!"
这一声喊在晨光里又脆又亮,惊得枣树上的麻雀呼啦一下全飞了。我直起腰,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扫帚。她咯咯笑起来,缩回脑袋又伸出脑袋,像一只在窗洞里探头探脑的小松鼠。
"猫呢?"
"在我被窝里!"她喊,"它叫团团,我给它起的。"
团团。我低头笑了笑。昨晚那只湿漉漉的小东西,如今倒有名字了。
正屋的门也开了。钱伯走出来,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头发随意挽着,脸上还有睡痕。他先看了我一眼,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到窗台上的多多,眼底便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扫完了?"
"扫完了。"
他走过来,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没沾一点灰。他在我面前站定,也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我肩上按了按——比昨晚轻得多。
"走吧,"他收回手,往灶房的方向偏了偏头,"吃饭。"
灶房里热气蒸腾。一个胖墩墩的妇人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我进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冲我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钱伯说这是刘妈,在府上做了十几年饭了。刘妈把一屉花卷端上桌,又盛了三碗豆汤,一大碗豆腐脑搁在中间,上头浇了酱色的卤子,撒着葱花和碎花生。
多多已经坐在桌边了,怀里抱着那只猫。猫见了我就跳下来,踩着小碎步绕到我脚边,尾巴尖一翘一翘的。我弯腰摸了摸它的背,它便呼噜呼噜地蹭我的手指。
"坐。"钱伯拉开旁边的条凳。
我坐下来。这一次,没有扭来扭去,也没有狼吞虎咽。我拿起花卷,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面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混着葱花和一点椒盐的咸。多多也学着我的样子,掰了一小块花卷,泡在豆汤里,拿勺子舀着吃。她吃得满嘴都是,刘妈在一旁递帕子,她也不接。
钱伯喝着豆汤,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这一次我没有躲,也看了回去。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深褐色的。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今朝。"
我手里的花卷顿了一下。
"这名字好听,我不改你的。"他说,声音不大,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话却很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你也不用急着答我,奴还是子,自己想清楚。但有一条——"
他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这府里的门槛,你迈进来,就没人再赶你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替他这句话作证。多多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我身边,把那只猫塞进我怀里。猫懵懵的,在我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温热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满院子乱窜的麻雀声、灶房里蒸腾的白汽、还有对面那碗没喝完的豆汤,都变得很重。重得让人坐不住,想站起来走两步,又舍不得走。
"好。"我说。
就一个字。嗓子眼堵着什么,再多说半个便要失态。
钱伯点了点头,重新端起碗。多多又爬回凳子上,拿勺子舀我碗里的豆腐脑。灶房外头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穿过窗棂的光落在地面上,金黄一片。
我低头喝了一口豆汤。咸的,热的,像这世间所有寻常人家该有的味道。
院子里,枣树影子在风里晃了晃。我忽然想起破庙里那只断腿的老乞丐——若是他也能坐在这灶房里喝一碗热汤,大约也会像我一样,觉得佛或许是真的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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