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寅时三刻,我便被前院更鼓催醒。天光未透,灶房已腾起白雾,刘妈正将昨夜发的面摔在案板上,见我推门,顺手丢来半块温热的炊饼:“接着,趁热垫垫肚子。”
我嚼着炊饼蹲在水井旁搓洗菜根。这宅子后园辟了三畦菜地,莴笋正鲜,韭芽也冒了寸把高。刘妈隔着窗棂絮絮叨叨——她总爱说钱老爷的事,说他是如何从通州码头扛包起家的,说那年运河封冻,他散尽家财买粮赈济饥民,朝廷赐了块“积善人家”的匾额挂在正堂。
“那匾是乌木底子烫金字,”刘妈抹了把汗,“可老爷从不让人擦拭,说善事做出来不是给人看的。”
我晓得她为何唠叨。前日我在角门撞见个牙婆,她拽着我袖子说南城有户缙绅正缺个识字的账房,包食宿月钱二两。刘妈大约是怕我走了,才变着法儿让我晓得钱家的好。
其实我哪儿都不去。这京城的人市我去过十七回,每回都攥着自己写的契书站在槐树下等人来问。我户籍上写着“流民”,衙门红印是模糊的,买主凑近一看便摆手——怕惹官司。上个月有个穿团花缎子的商人倒是对我中意,都领到酒肆写契了,他管家突然拍案而起:“你这小子莫不是设局仙人跳?”原来他认出我曾在东城米铺赊过账,那铺子老板正是他连襟。
灶房飘出葱油香时,多多的读书声已从西厢传来。王秀才今日讲《论语·乡党》,声音抑扬顿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多多奶声奶气跟着念,念到“脍”字打个磕绊,王秀才用戒尺轻叩桌沿:“再念。”我蹲在窗根底下偷听,忽觉后脑勺一凉——王秀才不知何时绕出来,扇柄正抵着我发顶。
“墙角听壁角,成何体统?”他今日换了件石青直裰,领口浆得发硬,“前日那‘烟锁池塘柳’的下联,你可想出来了?”
我站起身,裤腿上还沾着菜叶泥:“先生博学,何须问我这‘卑贱之人’?”
他面色一沉,扇子“唰”地展开又合上,到底没说出更难听的话。前日我回他那句“深圳铁板烧”时,他愣是没听懂,连夜翻了两本《楹联丛话》也未寻着出处,第二日顶着青黑眼圈来上课,见我劈头就问:“那下联究竟何解?”我胡诌说是在通州码头听南边客商对的,他便再没追问过,只是此后见着我总比旁人少三分倨傲。
多多今日课散得早,穿着鹅黄比甲扑过来,腕上银铃叮当响:“哥哥,先生说我‘郁郁乎文哉’背得比昨儿好!”她从荷包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两枚糖渍梅子,蜜色糖霜沾在指尖亮晶晶的,“爹爹买的,给你留的。”
我替她揩净手指,余光瞥见月洞门外钱老爷的身影顿了顿。他今日从通州查账回来,见我和多多站在石榴树下,忽然折身往书房去了。
晚间我被唤去书房时,案上已铺开澄心堂纸,砚台里墨汁新研,还冒着淡淡松烟香气。钱老爷指着《太和正音谱》里某页:“这段,念来听听。”
“夫天下治也久矣,礼乐之盛,声教之美……”这次我认得那个“猗”字了,前日专门问过门房老伯,他年轻时在国子监当过杂役。
钱老爷闭目听了半晌,忽然睁眼:“你这一手字,是哪个乞丐教的?”
我低头看自己写的字——横不平竖不直,“猗”字的犬旁活像条爬虫——毛笔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可他却指着那个歪扭的“欤”字说:“这个你倒写对了。前日你念错了,今日倒会写了?”
我后背渗出细汗。那日他让我念书时,我确曾指过“欤”字说不认得,可这两日我趁给书房除尘时偷翻了《洪武正韵》,便在心底记下了字形。
“你,”他站起身踱到窗边,“多多说你会讲故事。讲个你小时候的事听听。”
我晓得他在试探。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高大得像座山。我望着那片黑影忽然想起前日刘妈的话——她说钱老爷每年腊月都要去城外白云观住三日,谁也不见。听门房老伯说,那是去超度当年跟他一起贩私盐被砍头的十七个弟兄。
“小时候,”我舔了舔嘴唇,“有个老乞丐教我认城墙上的告示。他说认得字就不会被人卖去矿上。后来他死了,我把他埋在城墙根第三棵槐树底下,用破席子裹的……”
书房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钱老爷转回身时,眼眶竟微微泛红。他从多宝格里取出个青布包袱,抖开是件半新不旧的茧绸袍子:“明日我领你去顺天府办户籍。往后你便是我故去的侄子,从通州来投亲的。至于这字……”他瞥了眼我狗爬般的墨迹,“每日跟王秀才习两时辰,一年要是还写不好,便去给多多当书童罢。”
我抱着袍子出门时,恰见刘妈端着一碟子梅杏往西厢去。她见我便挤眼:“老爷方才吩咐了,往后灶上的点心都有你一份。”说着塞给我个温热的梅子,“吃罢,烂的,扔了可惜。”
我攥着梅子站在廊下,看月光把“积善人家”的匾额照得发亮。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响——二更天了。这个时辰,东城人市上的槐树该落尽了叶子,再无人举着契书站在那里等人问价。
而我等明日户籍上了黄册,便是良家子,便是正经八百的大明百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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