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深山老林里没有路,只有半人高的荒草和横七竖八的树根。
苏寂抱着楚清漪走得并不快,但脚步极其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既不惊起草丛中的野兔,也不震得怀里的女人再添新伤。怀里的女人很沉,既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虚胖,也不是那种一身杀伐气的紧绷,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量,像是一只受伤的猫,或者说,是一块刚出炉、还会烫手的暖玉。
“啧,这路怎么这么长。”
苏寂低声抱怨了一句,视线越过楚清漪的肩膀,落在后方二十丈处那道始终不远不近的背影上。
那是王重阳。
这个还没完全成名的年轻道士此刻正一脸严肃地提着剑,像是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又像个等着看戏的观众。苏寂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好格局,这年头还有这么沉得住气的高人。
但他真的不想被盯着。
“姓王的小道士,跟紧点,跟丢了摔死了别赖我。”苏寂头也不回地说道。
王重阳脚步一顿,随即朗声一笑:“苏兄虽然嘴毒,但这心肠却是真金白银的好。贫道既然答应了帮忙看着,定不会让半路野狗占了便宜。”
苏寂嘴角抽了抽。野狗?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个带着累赘的狼,虽然目前还不想吃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那是苏寂那间只有三面墙、顶上漏风的茅草屋。屋前有一小片勉强算得上“菜园”的空地,种着几棵瘦骨嶙峋的青菜和两株不知道是苦还是甜的竹笋。
回到屋前,苏寂连灯都没点,直接把怀里的人往那张铺着干草的破木板上一扔。
“醒了就自己动,别指望我会背你进去。”
他嘴里虽然嫌弃,身体却很诚实。顺手扯过旁边墙角一根用来烧火的枯树枝,在楚清漪的身上比划了两下,目光在那些伤口上扫过。
伤口很深,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显然受了内力震击,又混入了某种特殊的毒素。那种毒素并不霸道,却像是渗入骨髓的阴雨,慢慢抽干人的生机。
“晦气,还是个被追杀的。”
苏寂嘟囔着,从腰间解下那壶为了下酒特意带的劣质烧刀子,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王道长,外面看着吧,有事叫我不叫你。”
王重阳此时也跟了进来,看清屋内惨状,眉头紧锁:“苏兄,这毒……”
“毒。”苏寂打断他,随手把空酒壶往墙角一扔,“我不懂什么药理,只知道这血要是逼不出来,今晚咱们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王重阳看着他。这个男人看起来懒散、颓废,身上带着一股子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的慵懒劲儿,可那双眼睛却在昏暗中亮得吓人,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精明。
“怎么逼?”王重阳问。
苏寂没说话,转身从柴房里翻出一把生锈的剪刀,一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还有几个不知什么年代的瓷瓶。他拿起剔骨刀,在手心拍了拍:“老王,你会打坐吧?”
“会。”
“那你就在门口帮我守着,万一有血影教的人找来,你就给他们表演个金钟罩。要是人来了,就说这女人是我花钱买的,正在养病,别让他们看到那张脸。”
王重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苏兄这是在防备谁?这女人身上的气机,内力驳杂,怕是身怀秘宝之人。血影教既然敢追杀到这种绝地,说明他们想要的东西比她命还重要。”
“所以我才说晦气。”
苏寂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楚清漪身边坐下。
“忍着点,第一针稍微有点疼。”
他看着楚清漪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需要忍。”
楚清漪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她睁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原本紧闭的双眼此刻正缓缓睁开。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如冰潭般深邃的寒意。
苏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哼笑一声:“挺硬气,不像要死的样子。装睡是吧?行,那就换个地方下手。”
他手里的剔骨刀并没有因为女人的清醒而有丝毫迟疑,反而更加精准地刺入了楚清漪的肩井穴附近。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茅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楚清漪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猛地绷紧,指甲深深地扣进了身下的干草里。
“叫什么叫?”苏寂一边熟练地用刀尖挑开皮肉,一边骂骂咧咧,“想活命就别哼哼。你这毒气入肺,再疼就把你肺给废了。”
王重阳站在门口,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浑身戒备。虽然听不清屋内的对话,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某种令人心悸的强横内力正在这个破茅屋里横冲直撞。
“苏兄!小心!”王重阳低喝一声,剑光一闪,似乎想冲进去。
“滚出去!”
苏寂头也不回,只觉得背后一凉。随手一挥,一股无形却沉重的劲气透过门板轰了出去。
“砰!”
王重阳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差点没站稳。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这股劲力精纯浑厚,显然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
他稳住身形,默默退回原地,不再打扰。
屋内。
苏寂此时正满头大汗。逼毒这事儿,他虽说是“残缺医术”,其实更多时候是在拼运气和悟性。他从书堆里看过不少医书,也懂点皮毛解剖,但在这种乱世,讲究的是快、准、狠,而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
刀尖在血肉中游走,割开血管,放干黑血,再寻找病灶。
楚清漪一直在忍。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身体在剧烈颤抖,但她一声没吭,只有因为疼痛而微微渗出的冷汗。她是个武痴,也是个狠人,这种程度的疼痛,对她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真正威胁她的是那股正在吞噬她生命的诡异毒素。
直到苏寂用沾满黑血的脏布擦了擦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这一针算是把命给你续上了。剩下的毒气得慢慢养,不然明天你还是得死。”
苏寂把刀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破洞发呆。
楚清漪愣住了。
她感觉身体里的那股寒意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原本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沉重却消失了。她费力地转动了一下脖子,发现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疼。
“你……”
她试图坐起来,结果刚一动,眼前一黑,整个人又瘫
苏寂叹了口气,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扔到了那张平日里堆满杂物的草铺上,顺手扯过一块发霉的干草盖在她身上。
“若死在这深山老林里,还要费神处理尸体,实在划不来。”
处理完这一切,苏寂重新爬回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灌下去。他看着天花板发呆,心里盘算着明天的生计,完全把身后的动静抛到了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草铺上的动静终于停了。
楚清漪艰难地睁开眼,宿醉般的头痛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她挣扎着想要坐起,目光落在正闭目养神的苏寂身上,刚聚起的一丝灵力还没来得及调动,就被那股熟悉的杀意覆盖了。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是灵鹫宫圣女,怎么能认输?
楚清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下,虽然没刀,但她随时可以爆发出同归于尽的灵力攻击。趁着苏寂还没注意到她,她猛地探出手,掌心凝聚微弱灵力,直取苏寂后颈。
然而,预想中的人影晃动并没有发生。
苏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夹。
“啪。”
楚清漪的掌风被这一指毫不费力地化解,整个人像是被拍苍蝇一样被弹回了草铺上,灵力乱窜,剧痛让她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
楚清漪愣住了。
这男人的内力,竟然高得离谱?刚才那一下,他甚至没用真气,纯粹是靠随手一挥的巧劲就挡下了她拼命的一击?
苏寂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却也不似野兽般凶狠,只是一种看死人的淡漠。
“歇着。等你好了,能站着走再说话。”
楚清漪咬了咬牙,虽然震惊,但她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此时此刻,性命攸关,她只能抛出最诱人的筹码。
“你说,你怎么救的我?”
楚清漪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试图稳住心神:“我来自灵鹫宫,身上有不少宫主珍藏的秘宝。哪怕是中品灵石、绝世功法,甚至是一块能瞬间愈合断骨的‘玉魄丹’,只要你放我走,我都给你。”
苏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放你走?回哪走?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语气依旧不耐烦:“我不缺钱,也不缺宝物,更不缺那点断骨。”
楚清漪急了,挣扎着想要下床去拉他的衣角:“那你要什么?我全都给你!”
苏寂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茅屋里显得格外幽深。他指了指后山,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
“我只要新鲜竹笋。还有,如果你不能做饭、不能砍柴、不能洗衣服,那你就得给我滚出去。想活命,就给我乖乖当个合格的房客。”
楚清漪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口嫌弃、一身傲气的男人,内心五味杂陈。
这是要赖上她了?
显然,在这个距离京城三千里的深山里,苏寂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个人。她楚清漪虽然骄傲,但也知道什么叫做识时务。
半晌,她强忍着剧痛,极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向一边。
“……行吧。”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别扭的倔强,“看在医术高明的份上,这段时间,我会勉为其难地留下来。”
苏寂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既然捡了个免费的劳力,那明天的竹笋有着落了。
而这一段不长不短、充满了嫌弃与妥协的同居生涯,也就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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