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雪越刮越紧,将深山里的茅屋围得水泄不通。
苏寂推门而入时,带进了一股凛冽的寒气。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上沾满了雪沫,怀里却死死护着几根湿漉漉的柴火。
“王道友,别在那发呆了,帮我搭把手。”
苏寂把柴火扔进角落,拍了拍手上的雪,转头看向王重阳。这位全真教的未来领袖此刻正盘腿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那把铁剑比划了两下,眼神里却透着股呆滞的清醒。
“苏兄……”王重阳放下剑,叹了口气,“这深山老林的,咱们真要把这儿当家了?”
苏寂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灶台前,掀开那个缺了口的陶罐看了一眼,里面仅剩的几粒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凉。
“什么叫咱们?”苏寂冷冷地反问,随即转身走向后山的竹林,“咱们是指我和我家那个麻烦的房客。还有,如果你不想饿死,就别废话,去劈柴。”
王重阳苦笑一声,认命地抓起斧头跟了出去。
苏寂手里那把斧头倒是锋利,但用的人不像是个练家子,倒像是个被生活逼疯的樵夫。他一边挥斧劈砍那些粗壮的毛竹,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片竹笋,明天就是第一茬。若是能趁鲜吃,口感最好。若是留到明年,便成了老笋,又硬又柴。”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眼神里闪过一丝名为“算计”的光芒。
“可惜了我那点米,这点米煮出来,顶多算个汤底。这竹笋必须得主角。楚清漪这女人,看着精明,其实身体脆得像张纸。让我给她治伤,那是在做慈善;让她给我干活,那是在投资。”
苏寂似乎在跟空气谈判,又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把砍下的竹笋一根根码好,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韵律,每一刀下去都省去了多余的力气。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苏寂耳朵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看来,这只‘恶客’醒了。”
屋内,楚清漪半眯着眼,意识从混沌中慢慢剥离。
寒毒攻心,痛如刀绞。她下意识地想要运功逼毒,丹田内那股凉意瞬间散开,激得她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咳咳……”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指节泛白。
但就在她试图调动体内真气的瞬间,一股霸道而冰冷的意念直接封死了她的周身大穴。那不是武学,更像是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漠视。
“想死就别乱动。”
苏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还提着一把刚剥好的竹笋,正蹲在火塘边生火。
“你现在的经脉柔得像面条,经不起半点折腾。若是功力散了,我这竹笋汤可保不住你的命。”
楚清漪动作一滞,咬牙坐直了身体,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苏寂,你不必如此做派。待我毒伤退去,自会离开。”
“离开?”苏寂点燃了枯枝,火光跳跃映照出他懒散的脸庞,“你哪都不去。这深山老林,除了狼就是虎,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大夫,凭什么走?还是说,你想让我把你扔出去喂狼?”
楚清漪语塞。她确实技不如人,而且伤势未愈。
半晌,她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我要练功。”
“练什么功?运功逼毒?”
苏寂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药箱前翻找着什么。
“你的毒是‘断肠散’的变种,此刻经脉淤塞,若强行运功,只会把毒逼进心脏。到时候,我手里就算有金疮药也救不回来。”
说着,他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躺好,张嘴。”
“我不……”楚清漪刚想拒绝,就看见苏寂眼中闪过的一丝寒芒,那是比寒毒更让人胆寒的东西,“我就躺在你家,吃你的饭,喝你的水,让你给我当牛做马。你还能砍死我不成?”
楚清漪闭上了嘴,顺从地仰躺在草堆上,咬着下唇。
苏寂的手法很快,也很粗暴。
“疼就喊出来,喊得大声点,我嫌你闷在屋里不出声。”
“嘶——”
随着银针入穴,楚清漪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苏寂并没有用那种精细的“金针度穴”,而是用了一种名为“强效催血”的土法。他在她几处大穴上狠狠一刺,刺破皮肉,引出黑红色的毒血。
“经脉太窄了,血流得慢。”苏寂一边操作一边嫌弃地摇头,仿佛在评价一件残次品,“而且质地软,一点弹性都没有。要是换了王道友,大概能直接把经脉撑开。”
“那是你医术烂!”楚清漪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少废话。”苏寂甩了甩银针上的血,随手扔进水盆里,“忍着点,我还要给你洗经脉。”
洗经脉……这是近乎自残的手段。
楚清漪看着他熟练得令人发指的手法,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稍微平复了一些。这家伙,虽然嘴毒、心黑,但医术确实有点东西。
半个时辰后。
苏寂擦了擦手,满意地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行了,毒出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慢慢养。今天你唯一的任务就是——”
他指了指门外劈好的那一堆竹笋。
“去洗竹笋。洗干净点,不然我连锅都不给你煮。”
楚清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苏寂推出了门。寒风一吹,她勉强站稳,看着手里那把除了刀没有别的工具的柴刀,嘴角抽搐了一下。
……
火塘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竹香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苏寂手里拿着一把钝刀,正在削竹笋的外皮。他的动作看起来毫无章法,甚至有点粗鲁,剥起来咔咔作响,不一会儿,几根白白嫩嫩的笋肉就露了出来。
但他削出来的笋片却出奇地平整,每一片的厚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王重阳端着一碗水走过来,看着苏寂的刀工,忍不住感叹道:“苏兄,你这劈柴的手法尚且粗糙,但这削竹笋的手段,却暗合‘无招胜有招’的意境啊。刚才那一下,剑气流转,却没伤及笋肉分毫。”
苏寂头也没抬:“这不是武功。这是为了效率。我要是在一炷香内不能把这锅汤煮好,这女人又要哼哼唧唧让我哄了。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你也太把她的伤当回事了。”王重阳凑近了些,“我看她刚才醒来那股狠劲儿,不像是什么善茬。”
“善茬?”苏寂冷笑一声,将切好的笋片丢进锅里,“这女人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现在为了保命不得不低头,等病好了,指不定又要怎么跟我较
王重阳的话音刚落,苏寂手中的柴刀“哐”地一声顿在案板上,震起几片细碎的笋屑。他没好气地瞪了门口一眼,心里暗骂:这人倒是多管闲事,连这等家务事都要评头论足。
苏寂重新捡起柴刀,眼神在屋内飘忽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那袋米上。眼见米缸见了底,剩下的只有这几斤土生土笋,这女人还得靠这些充饥。
“想死?”苏寂低声自语,手里动作不停,看似随意地将竹笋切成薄如蝉翼的片,“若是弄死了,倒也省心,免得以后还要费心给她收尸。”
然而,没等他盘算出个万全之策,帐帘掀开,楚清漪竟挣扎着坐了起来。她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直冒,双目却依旧紧闭,试图强行运转周天逼出毒血。
“坐下。”
一声冷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苏寂转过头,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吃人,直接将楚清漪那点微弱的内力震得散了一半。楚清漪身子一晃,险些跌回榻上,她咬牙睁开眼,怒视苏寂:“你……”
“死了别进我祖坟。”苏寂面无表情,那毒舌的本性暴露无遗,“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喂狼,省得麻烦。”
楚清漪被他这凶狠的言辞吓得一愣,最终只能讪讪地躺了回去,嘴硬道:“想死的人是你。”
苏寂轻哼一声,端着刚熬好的笋片汤走到灶台前。一阵血腥气混着笋香扑面而来,苏寂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脸嫌弃。
“一身血腥味,让人没胃口。”他一边抱怨着,一边抓起楚清漪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差点没忍住吐槽,“经脉软得跟面条似的,能不能硬气点?扎个针跟绣花似的,你是豆腐做的吗?”
几根银针飞快没入穴位,楚清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待到针扎完,苏寂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吃。”
两人对坐吃饭。楚清漪看着苏寂手中那把砍柴刀,刀锋起落之间,虽然没有花哨的招式,却讲究着个“准”与“稳”,每一片笋肉都切得厚薄均匀,落刀处竟隐隐暗合武学中“无招胜有招”的道理。
“你这劈柴、切菜的手法,倒是有几分道理。”楚清漪难得地没有回嘴,挑眉说道。
苏寂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吃得跟猫食似的,还有心情点评我的刀工?再废话,就把你的汤兑水给我喝。”
楚清漪被噎了一下,捧着碗的手紧了紧。她看着苏寂那张依旧写满嫌弃的脸,心中暗叹:这人嘴毒心硬,除了这做饭的手艺……还能干点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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