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重回分配报到日
黏腻的热气裹着杂味钻进鼻腔,后颈的汗洇透了浅蓝色衬衫,死死贴在背上,陆远猛地回过神,指尖还残留着审讯室冰冷铁栏杆的触感,喉咙里带着病死前胸腔积痰的闷痒。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掉了大块墙皮的水泥走廊,露出来的红砖缝里结着暗黄色的蛛网,墙根摆着掉了瓷的绿漆痰盂,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旧纸张、粉笔灰的味道,和不远处人群说话的乡音一起涌过来。前面穿灰短袖的男人摇着黑蒲扇,胖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回过头咧着嘴喊:“小陆?走快点啊,这天热得能煎鸡蛋,别在这儿愣着。”
陆远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下意识抬起左手,虎口位置那道淡粉色的浅疤清晰地落在眼底,触感真实得不像做梦。他又摸向裤口袋,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圆润的铜,那是父亲陆建国给他的旧黄铜打火机,陪了他一辈子,最后跟着他进了棺材。
他把打火机掏出来,拇指按动转轮,咔哒一声轻响,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压下了翻江倒海的震惊。原来不是死后的幻觉,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二十年前,2003年的夏天,他以选调生身份到江南省南江县红光街道办报到的这一天。
走廊尽头挤满了来办事的群众,都是周边城中村的村民,挤在便民窗口前摇着蒲扇聊天,话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我那两间祖屋,张书记说只能按偏房算,差了快八万补偿款,这不是要我们老两口的命吗?”“谁说不是呢,我看赵书记本来要给我们复核,怎么又没信儿了……”
陆远的脚步顿了顿,这些声音,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时间一分不差,就是这个节点,城北拆迁的矛盾已经积压到快要爆发,张宝林正憋着坏呢。
前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涌进来:四十二岁的他在临江市委书记任上被构陷,举报信说他收了赵天宇关联公司三千万贿赂,很快就被带走审查。父亲为了给他鸣冤,跪在省委大门口整整三天,被保安推搡摔断了腿,回去之后不到半个月就抑郁成疾,吞了钉子死在看守所门口;母亲本来就有高度近视,哭了三个月彻底哭瞎了眼睛,冬天出去捡柴摔进水沟,没人发现,等找到的时候身子都冻硬了;青梅竹马的苏晚晴为了替他找证据,被人开车撞断了腰椎,从此一辈子坐在轮椅上,连孩子都没法生。而他自己,背着污名病死在狱中那天,连一张裹身的席子都没有,全身上下只有一套皱巴巴的囚服。
一切的根源,都从今天这个起点开始。前世的他,刚从燕北大学法学院毕业,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凭顶尖学府的学历就能一步登天,根本没把基层街道办这个小小的岗位放在眼里。报到那天赵新民去县里开人事调整的预备常委会,散会晚,直到下班才回来,他没碰到人,被组织委员老周三言两语忽悠,安在了没人问津的后勤岗,从来没机会接触核心工作,最后被副书记张宝林拉拢,当了刺向赵新民的枪,事情失败后成了弃子,蹉跎了五年才混到个副科长,错过了干部年轻化的第一班车,后来步步落后,直到最后被人当成棋子牺牲。
而赵新民,这个出身基层、刚正不阿的老书记,本来是他起步最好的引路人,就因为他一开始的错选,两个人从来没有过深交,最后赵新民被张宝林和赵国栋联手挤走,提前退休,没两年就因为哮喘加重病逝了。想到这里,陆远攥着打火机的指尖都泛白,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冷了。幸好,重来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陆啊,咱们街道办今年编制紧,党政办去年刚进了两个,位置满了,你先去老龄办将就一阵子,等过两个月有空缺了再调整,行不行?”老周停下来,指了指走廊尽头靠墙角的那间办公室,脸上堆着不咸不淡的笑。陆远心里清楚,这就是张宝林安排的,他早就收了张宝林的好处,就是怕他这个名牌大学的选调生被赵新民抢去,故意把他扔到冷板凳上晾着,可惜现在他早就不是那个傻愣愣的毕业生了。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脸上露出年轻人该有的温和谦逊,点了点头:“麻烦周委员了,我在哪儿都一样,都是给组织干活。”
这话一出,老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选调生居然这么好说话,没有半分新人的浮躁和不满,随即又堆起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年轻人踏实点总有出头之日,我先去给你拿办公用品,你自己先进去收拾一下。”说完就摇着蒲扇颠颠地走了,胖屁股一扭一扭,早就被张宝林喂饱了的样子落在陆远眼里,陆远嘴角勾起一丝淡不可查的笑,他什么都清楚。
陆远走到门口,目光下意识扫过走廊中段那间挂着“党工委书记”牌子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他抬眼望去,正好看到一个背有点驼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左手捏着一支磨得发亮的英雄100金笔,左手食指缺了半截,口袋边缘露出银色喷头的哮喘喷雾,正是赵新民。
陆远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前世今天,赵新民去县里开那个会,散会晚,直到下班才回来,他等不及就出去跟接风的同学喝酒了,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才回来,根本没碰到赵新民,错过了唯一一次主动打招呼的机会,没想到今天常委会提前散会,赵新民提前回来了,这就是老天爷硬生生塞给自己的机会啊。
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贸然打招呼的时候,他刚报到,太主动反而会惹人怀疑,不管是老周还是张宝林,都会警觉,先沉住气,慢慢来。
他推开老龄办的门,一股闷热气扑面而来,窗户对着院内的大榕树,蝉鸣聒噪得烦人,里面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旧办公桌,两把歪歪扭扭的木椅子,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墙角还堆着几个旧纸箱子,放着以前退休干部留下的杂物。陆远走进去,靠在门框上,大口喘了口气,看着自己年轻有力的手,感受着胸腔里有力的心跳,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掏出口袋里的旧黄铜打火机,放在掌心慢慢转了起来,咔哒咔哒的轻响,帮他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他抬起头,看到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的旧挂历,印着本地酒厂的广告,红底黄字,日期清清楚楚印着2003年7月,没错,就是今天,7月12号,他报到的日子。
陆远靠着门框,快速梳理着这个时间点所有关键的人和事:现在红光街道正在推进城北红光村城中村的拆迁项目,开发商是赵天宇名下的天宇地产,张宝林是分管拆迁的副书记,早就收了赵天宇五百万的好处,在项目里帮着赵天宇压拆迁补偿,偷改房屋面积,坑了老百姓不少钱。赵新民作为党工委书记,一直盯着这个项目,已经发现了不少不对劲的地方,憋着劲要查,张宝林早就想把赵新民弄走了,正好三天后市拆迁办要来专项检查,张宝林设了陷阱,就等着检查当天把所有积压的信访矛盾都推到赵新民头上,让他在检查组面前出丑,耽误他半个月后的副县长提拔提名。
这一切,陆远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就是张宝林成功搞黄了赵新民的提名,自己上位当了街道党工委书记,随后一路高升,把整个红光街道变成了自己的自留地,赵天宇的拆迁项目顺顺利利推进,不知道多少老百姓拿着不够补偿款,买不起新房,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
陆远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左手虎口的浅疤,那是小时候帮爷爷搬红砖盖房留下的,他从小跟着爷爷在农村长大,爷爷是老村支书,一辈子都帮着老百姓说话,临死前还跟他说,当官就要给老百姓办事,不能亏了良心。前世他走了歪路,最后落得家破人亡,这一世,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护住自己的父母和苏晚晴,还要记得爷爷的话,把这些吃里扒外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不能再让他们坑害无辜的老百姓。
转着打火机的指尖顿了顿,陆远望着窗外榕树上层层叠叠的绿叶,听着耳边聒噪的蝉鸣,心里暗暗问自己:前世错过的机会,这一世他站在了命运的分叉口,能不能稳稳抓住这改变一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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