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歪嘴的老周
暮云把江面上最后一点霞光吞下去的时候，陆远顺着青石板路走到了望江楼门口，木质招牌被常年的油烟熏得发黑，“望江楼”三个漆红大字掉了大半漆皮，门口塑料筐堆着刚从菜地摘的空心菜，水珠顺着菜叶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湿痕。他抬手扫了眼诺基亚的屏幕，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指尖无意识蹭过左手虎口的浅疤，抬步跨进了满是炒菜香气的馆子。
穿蓝布围裙的老板娘笑着引他上二楼包间，推开木门的时候，暖黄的灯泡光晃得人眼睛发暖，张茂才已经腆着肚子坐在主位，旁边陪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左半边脸往下垮，嘴角歪到耳根，正是街道办办公室主任周贵生。因为天生歪嘴，整个街道办没人背地里叫他周主任，都顺口喊“歪嘴老周”，是张茂才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走到哪都跟在张茂才屁股后面转。
陆远连忙上前笑着打招呼：“张书记，周主任，让你们久等了。”
“不急不急，我们也是刚到。”张茂才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热情得像块浸了油的棉絮，“快坐，望江楼的红烧江鲢是招牌，我已经让老板娘做上了，咱们今天就是随便聊聊，给你接风，没有别的意思。”
歪嘴老周跟着帮腔，端着玻璃酒杯凑过来，歪着嘴笑得满脸堆肉：“早就听说小陆是燕大法学院的高材生，堂堂选调生肯来我们街道办，那真是给我们脸上贴金了。以后有张哥照着你，不出两年肯定能起来，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我这个老东西啊。”
陆远端着自己的酒杯起身，微微弯腰碰了碰两人的杯沿，态度谦逊得恰到好处：“我刚出校门，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靠张书记和周主任多指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尽管骂我，我肯定改。”
几个人碰完杯坐下，酒过三巡，菜下去了大半，歪嘴老周喝得脸膛通红，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握着酒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到最近的创卫迎检，突然一拍大腿：“说起迎检，我前几天跟着张哥去江边钓鱼，还碰到恒远地产的赵总了，赵总还问起你呢，说北大出来的选调生，肯定有本事，以后得多亲近亲近，只要好好干，好处少不了咱们这帮干活的。”
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又接着说：“对了，前几天西关村原来的村主任李满仓回西坡村老宅收拾东西，我远远看着他包都撑裂了，指不定揣的就是赵总给的好处，那老小子，一辈子就认钱，当年卖地的时候，没少捞好处……”
“老周你喝多了！”张茂才突然重重咳嗽一声，瞪了歪嘴老周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说这些干什么，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歪嘴老周一愣，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果然闭了嘴，端着酒杯低头吃鱼去了。
陆远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心里已经了然。张茂才这是故意让老周漏点口风给自己，试探自己的反应，顺便也是暗示，只要跟着他走，就有好处拿。至于李满仓回西坡村老宅，正好印证了系统给的线索，那笔行贿流水的原件还在老宅房梁里，要是今天没听到这个消息，指不定等李满仓把原件带出去毁了，那可就麻烦了。
他面上装作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笑着端杯：“我刚过来，很多前辈都不认识，以后还要麻烦周主任多给我介绍介绍。”
几句话就把话题带了过去，张茂才看着陆远一副懵懂青涩的样子，眼里的戒备消了大半，一顿饭吃完，张茂才才擦了擦嘴，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陆远面前，脸上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小陆啊，我看你年轻人踏实肯干，心里喜欢得很。这不马上创卫迎检了，档案室那边整理材料需要个细心的人盯着，你帮着在迎检那天守在档案室门口，别让那些上访的村民乱闯进去冲撞了检查组，好不好？这里面是一张两千块的购物卡，你刚参加工作，手头不宽余，拿去买两身像样的衣服，算是我这个当长辈的一点心意。”
来了。陆远心里冷笑，面上却摆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犹豫，捏着信封角手指动了动，半推半就才收进包里：“那我就谢谢张书记了，您放心，守门的事我一定办好，绝对不会出岔子。”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识趣，以后才有前途。”张茂才哈哈笑着站起来，拍了拍陆远的肩膀，“我和老周还有点事要去见个朋友，你吃完慢慢走，不用急。”说完就拉着歪嘴老周先下楼了，脚步轻快得很，显然对今天的拉拢结果十分满意。
陆远坐在椅子上，等脚步声远了，才掏出信封拆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张两千块的苏果购物卡，他把卡塞回信封，随手放进帆布包的侧袋，起身走出了望江楼。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脸上，他抬头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西坡村方向，指尖转着口袋里的黄铜打火机，咔哒一声开，咔哒一声关。
歪嘴老周说李满仓回了西坡村老宅，现在正好夜里没人，不如直接过去把证据拿出来，省得夜长梦多，真出点变数就麻烦了。想到这里，他抬手拦了一辆拉客的摩的，给了五块钱，坐在摩的后座往城西的西坡村去，风呼呼刮过耳边，他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脑子里把所有的细节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摩的停在西坡村村口，陆远付了钱往里走，刚进村口就撞见一个扛着镐头的身影，借着路边小卖部的灯光一看，居然是王大宝。王大宝看见陆远夜里过来，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镐头过来：“小陆？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我来李满仓老宅拿恒远地产行贿的证据，刚才听说他回了老宅，怕他把证据毁了，就连夜过来了。”陆远也没瞒他，直接说了来意。
王大宝一听，眼睛瞬间红了，攥着镐头的手都抖：“好！太好了！那个李满仓卖了我们的地拿好处，我跟你去！今天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要把证据拿出来！”说完扛着镐头就走，走得比陆远还快。
李满仓的老宅在村子最西头，早就没人住了，院子围墙塌了大半，木门的锁早就锈得掉了渣，一推就吱呀一声开了，满院子都是半人高的杂草，踩上去沙沙响。陆远凭着系统给的线索，直接进了堂屋，搬了靠在墙根的破梯子，靠在房梁上，爬上去伸手往房梁夹缝里一摸，果然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硬本子。
他滑下来，打开油纸，里面就是李满仓的私人存折复印件和流水原件，恒远地产五十万打到账户，当天就转了二十万到张茂才小舅子的个人账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转账时间都一分不差。陆远刚把油纸重新包好，就听见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晃了进来，带着酒气的声音响起来：“谁啊？大半夜摸进我家来偷东西？”
王大宝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一把按住要往外面跑的李满仓，抢了他的手电筒照在他脸上：“李满仓，你喊什么！我们是来拿你卖地收好处的证据，你今天敢跑，我们就把你送派出所去！”
李满仓被王大宝按得踉跄了一下，酒一下子醒了大半，看清是陆远和王大宝，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杂草里，嘴里连连告饶：“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别送我去派出所，我家里还有孙子要养呢！”
陆远走出去，蹲在他面前，把油纸包放在一边，语气平静：“你也不用怕，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你是被赵天宇和张茂才拉下水的，只要你愿意配合，把该说的都说了，交出所有证据，我们会给你算立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你要是执迷不悟，今天我们就直接带着证据去派出所，你自己想清楚。”
李满仓哆嗦着半天，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也是被逼的啊！赵天宇说我不配合，就拆了我这老宅，还开除我儿子在工地上的工作，我没办法啊！那张茂才确实收了二十万，我亲眼看见他放进他家书房书柜最上面的青花罐里，这里还有他给我打收条，我给你们，我全部都给你们，我配合，我不跑！”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条，哆哆嗦嗦递给陆远。
陆远接过收条，和流水原件放在一起，收好之后对李满仓说：“你放心，说话算话，这几天你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等迎检完了，自然会有人找你做笔录，只要你说实话，不会有事。”李满仓连连点头，巴不得陆远快点走，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陆远和王大宝走出李家老宅，王大宝攥着拳头，声音都带着抖：“小陆，这下好了，所有证据都齐了，这帮***终于跑不了了！”陆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你放心，一定会给西关村的乡亲们一个交代，你先回去，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等迎检那天再说。”
王大宝走后，陆远打摩的回到街道办集体宿舍，关好门，把两份证据和之前王大宝给的协议抄件放在一起，重新藏进帆布包的暗袋里，拍了拍包面，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他心念一动，识海里那本线装的《官场笔记》自动翻开，新的暖黄色字迹缓缓浮现，和他今天拿到的信息完全吻合，连张茂才约定迎检前一晚在杂物房掉包的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神魂因为凝气小成变得越发通透，前世那些模糊的细节此刻都清晰得像在眼前，他记得前世今天，张茂才也是这么请他吃饭，也是这么给了他购物卡，他那时候年轻，被几句好话就哄得晕头转向，真的帮着张茂才守了门，最后材料掉包出了问题，他背了全锅，赵新民提拔泡汤，他自己被发配去乡镇计生站，整整两年没挪窝，想起赵新民后来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的样子，陆远心口还是发紧，这一世，所有的欠账，都该算了。
第二天一早，陆远拿着证据复印件去了赵新民的办公室，把所有的事情都跟赵新民说了，赵新民拿着复印件，手都气得发抖，哮喘犯了，连着喷了两下喷雾才缓过来，他摩挲着左手缺指的断面，看着陆远皱着眉：“小陆，你这风险太大了，张茂才背后是赵国栋，真要是闹到不可开交，他动动手指就能把你压得翻不了身，要不，我们现在就把材料送到区纪委去？”
“现在送，打草惊蛇，只能扳掉张茂才，赵天宇和背后的人连根毛都伤不到，下次再想抓他们的把柄就难了。”陆远迎着赵新民的目光，语气笃定，“我们就在迎检当天当场揭穿，人证物证俱在，谁也护不住他，就算赵国栋想护，也得顾及检查组的耳目，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放心吧书记，所有证据我都准备好了，不会出问题。”
赵新民看着陆远眼神里的笃定，沉默了半天，终于重重点了点头，把复印件锁进抽屉，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好，我信你，我活了五十六年，什么坎没走过，大不了我这个书记不干了，也不能让这帮蛀虫接着祸害老百姓，就按你说的办。”
陆远走出赵新民的办公室，阳光顺着走廊的窗户落下来，落在他的皮鞋上，刚擦干净的鞋面反光晃得人眼睛亮。楼下传来张茂才和人打招呼的声音，他抬头往下看，张茂才正腆着肚子往楼上走，看见陆远，老远就堆着笑挥手：“小陆，早啊！”
陆远抬手笑着回了招呼，擦肩而过的时候，指尖转了转口袋里的黄铜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所有的伏笔都已经埋好，渔网已经张开，就等着迎检那天，收网了。
本章完
（全文49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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