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县衙欠陆家饭馆三百两银子。
这件事,城里卖菜的知道,挑粪的知道,连县衙门口那条黄狗都知道。
因为那条狗也欠了陆青七根肉骨头。
清早,陆青摘下饭馆门口的旧幌子,把两扇门合上,落了锁。
隔壁包子铺的周婶探出头:“真不开了?”
“没米,没面,灶里连根柴都没有,拿什么开?”
陆青晃了晃手里的账本,“要不周婶借我五十两?”
周婶立刻缩了回去,只剩一句话从门缝里飘出来:“县太爷是青天大老爷,你再等等。”
陆青等了半年。
去年冬天,前任县令调走,新任县令谢知远带着一帮连俸禄都领不全的差役上任。县衙没钱开伙,先是一天来十个人,后来一天来二十个。捕头顾横一顿能吃三碗饭,月底一算,单他就欠了十一两八钱。
谢知远每次来吃饭都说,下月一定结。
第一个下月,县库遭了鼠患。
第二个下月,城北旧桥塌了半边。
第三个下月,谢知远亲自送来二两银子,还顺走一坛腌萝卜。
如今,饭馆终于被这群青天大老爷吃关了门。
陆青把账本往怀里一塞,回后院搬出两口锅、一把灶刀、一个装碗筷的木箱。他把东西绑上独轮车,推过长街,停在了县衙门口。
守门的差役赵四看见他,脸色顿时变了。
“陆掌柜,县尊今日不在。”
“我没找他。”
“那你找谁?”
“找块地方开火。”
陆青推着车往里走。赵四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跟在后面劝:“有话好说,锅是无辜的。你可千万别把县衙砸了。”
“放心,我这锅比你们县衙值钱。”
县衙前堂正在审一桩鸡案。
东街刘婆说西街孙寡妇偷了她一只芦花母鸡,孙寡妇说鸡是自己走来的。公堂上,一只鸡被绑着腿放在证物桌上,扑腾得县令满袖子鸡毛。
谢知远二十九岁,眉目清正,官袍洗得发白。他刚拍下惊堂木,就见陆青推着两口锅从堂外经过。
惊堂木停在半空。
“陆青,你做什么?”
“讨债。”
“本官正在审案。”
“我知道,所以没吵你。”
陆青继续往后院走。独轮车的木轴缺油,吱呀一声,吱呀一声,比喊冤还响。
谢知远闭了闭眼:“退堂。鸡先寄放县衙,午后再审。”
顾横一听,赶紧上前抱起母鸡,小声问:“大人,寄放到什么时候?”
“你把口水擦了再说话。”
一炷香后,县衙后院站了一圈人。
陆青相中的是西墙边那间旧厨房。屋顶漏了两个洞,灶台塌了一半,墙角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好处是地方够大,门外还有一口没干的井。
谢知远捏着账本,声音艰难:“三百两?”
“三百零七两四钱。零头是昨天顾捕头吃的两斤酱牛肉。”
顾横往人群后退了一步。
“这牛肉也太贵了。”
“你吃的时候说值。”
谢知远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像是想从里面翻出三百两银票。最后只翻出一片干葱叶。
“县库眼下确实困难。”
“我看出来了。”陆青指向厨房,“这地方抵给我。”
“县衙资产不能抵债。”
“那就租。租钱从你们欠我的账里扣。我在这里开食堂,衙门里的人吃饭付钱,百姓来办事也能买。什么时候账清了,我什么时候走。”
谢知远愣住:“你要在县衙里卖饭?”
“不然呢?把你挂到门口卖?”
钱师爷捋着胡子,慢吞吞地开口:“大人,后厨荒废多年,留着也无用。若陆掌柜愿意修缮,还能解决衙门上下吃饭的难处。”
顾横连连点头:“属下觉得甚好。”
“你闭嘴。”
谢知远背着手,在漏雨的厨房前走了三圈,最后咬牙道:“可以试一个月。但有三条规矩,不许妨碍公务,不许借县衙名头欺客,不许在公堂上叫卖。”
“我也有三条。”
陆青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县衙所有人吃饭当天结账。”
顾横脸上的笑没了。
“第二,后院这块菜地归我用。”
钱师爷看了看那片野草,点头。
“第三,旧账每月还三十两。还不上,就用县衙的人抵工钱。劈柴、挑水、洗碗,谁欠得最多谁先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顾横身上。
顾横抱紧怀里的鸡:“我还要查案。”
陆青瞥他一眼:“那你查快些,晚上回来刷锅。”
条件谈妥,陆青当场动手。他让赵四拔草,让顾横搬砖,让钱师爷清点旧碗,连谢知远也没躲过,被塞了一把扫帚。
县太爷扫了半个时辰厨房,脸黑得像锅底。
到了傍晚,塌灶重新垒好,破窗糊上了纸,两口铁锅并排坐在火上。陆青用仅剩的一袋面做了手擀面,浇头是周婶赊来的豆腐和从菜地里翻出的两把小葱。
香味顺着后院飘进前堂。
饿了一天的差役们围在门口,谁也不敢先动。
陆青把一块木板钉在门边,上面写了两行字。
“素面八文,加蛋三文。旧账不赊,新账更不赊。”
顾横摸遍全身,摸出两枚铜钱。
“先欠六文?”
陆青端起第一碗面,当着他的面倒进自己碗里:“可以。你先欠着,我也先吃着。”
顾横眼睁睁看他吸了一口面,终于痛下决心,把腰间一块铜护心镜解下来拍在桌上。
“押这儿!”
众人哄笑起来。
谢知远站在门外,闻着面香,神色难得松快了一些。他正要进门,前堂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理文书的陈书吏跌跌撞撞跑进后院,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大人,不好了!”
谢知远皱眉:“又怎么了?”
陈书吏喘了两口气,声音发颤。
“官印……县衙的官印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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