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官印丢了,顾横的面也没吃成。
他刚把筷子伸进碗里,谢知远已经转身往前院走。顾横盯着面看了片刻,端起来就追。
“站住。”陆青在后面叫他。
顾横回头:“案情紧急。”
“碗留下。”
顾横只得把面倒回锅里,恋恋不舍地走了。
陆青本不想管县衙的事。官印丢了有捕头,有师爷,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做饭的。他把灶里的火压小,正准备给自己盛面,赵四又从门外探进头来。
“陆掌柜,大人叫你也过去。”
“官印又不欠我钱。”
“大人说,今天进过二堂的人都得问。”
陆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面粉的手。
“行。先把这锅面看好,谁敢偷吃,按两碗收钱。”
存放官印的是二堂东侧小书房。
房门没坏,窗闩也好端端插着。靠墙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皮木柜,柜门敞开,里面三层公文整整齐齐,只有最上层的红木印匣空了。
谢知远站在柜前,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官印不是寻常财物。若被人拿去伪造文书,轻则丢官,重则获罪。更麻烦的是,县衙不能大张旗鼓地搜。消息一旦传出去,不等官印找回来,临安县先要乱。
今日还有几份催粮文书等着用印。若天亮前找不回来,所有公文都得压下;可若照常盖印,又没人知道盖下去的究竟是真是假。谢知远当即让人关闭前后院门,连送水的杂役也暂时留下。
钱师爷问陈书吏:“最后一次用印是什么时候?”
“今日巳时。城北桥工送来一份采买单,大人看过后说数目不对,没有准。小的将官印放回匣中,亲眼锁了柜门。”
“钥匙呢?”
陈书吏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一直在小的身上。”
顾横接过钥匙试了试,柜锁完好,开合也不费力。
“有备用钥匙吗?”
“原有一把,前年生锈断在锁里,后来换锁,便只配了这一把。”
“巳时之后谁进过这里?”
陈书吏掰着手指回想:“钱师爷来取过卷宗,赵四送过茶,午后顾捕头进来找大人。再有就是……陆掌柜推着锅从廊下经过。”
顾横立刻看向陆青。
陆青也看着他:“你要不先把我抓了?牢里管饭,正好省下一顿。”
“我就是看看。”
“看我身上能不能藏下一方四斤重的铜印?”
谢知远打断两人:“先搜二堂。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县衙。”
差役们把前后两进院子翻了个遍。柜底、梁上、井边,连茅房都没放过。顾横还去查了那只寄放在县衙的芦花鸡,惹得鸡在院里追了他半天。
什么也没找到。
陆青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他先看门槛,再看窗台,最后盯着地上的几枚泥脚印。
今日天晴,院里没有泥。脚印是旧的,被进进出出的人踩得乱七八糟,没多少用处。
倒是书房里有股味道,让他觉得熟悉。
墨味、旧纸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油腥。
“这里平时点什么灯?”陆青问。
陈书吏道:“菜油灯。”
“今天点过?”
“午后天阴,点了小半个时辰。”
陆青走到书案旁。灯盏擦得很干净,灯芯上还有烧过的黑灰。他伸手在桌沿一抹,指腹沾上一点油。
顾横凑过来闻了闻:“菜油,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
陆青转头看向陈书吏,“巳时送来的桥工采买单呢?”
陈书吏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张。单子上列着青石、木料、铁钉和桐油,末尾合计二百六十两。
谢知远道:“城北那座桥只修半边,用不了这么多。我让他们重报。”
陆青不懂修桥,但他懂油。
“二十桶桐油?”
“桥板防腐,要刷桐油。”钱师爷说。
“城里卖油的孙家铺子,一个月也未必能进二十桶。他们从哪儿买?”
采买单上写着四个字:顺丰货行。
陆青把名字记下,又问:“午后谁送来的茶?”
赵四赶紧摆手:“我只送到门口。陈书吏接的,我没进屋。”
“茶点呢?”
“没有茶点。”
“那这是什么?”
陆青蹲下身,从柜脚后捡起一小块金黄的碎屑。
顾横捻起来尝了一口:“油饼。”
“你倒是什么都敢吃。”
陈书吏忙道:“衙门下午没有发油饼。”
“厨房也没开火。”钱师爷补了一句。
陆青又在柜门铜环上摸了一下。铜环表面很亮,凹槽里却沾着一层薄薄的白粉。
不是墙灰,也不是香粉。
是面粉。
他回到后厨。锅里的面已经坨了,赵四站得笔直,表示一根也没偷吃。
陆青没理他,先查看装猪油的陶罐。
早上从周婶那里赊了半罐猪油,他用木勺刮平,原本正好贴着罐内第三道烧痕。现在油面缺了小小一角,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挖走一块。
“谁动过我的油?”
后厨几个人齐齐摇头。
陆青顺着灶台往下看,在柴堆旁发现一团灰白的东西。外面沾了草木灰,已经发硬。他用灶钳夹出来,掰开一看,里面却还是软的。
是一团死面。
面团表面有一道模糊的方形凹痕,边缘还粘着一点暗红色。
赵四吸了口凉气:“血?”
陆青搓了搓那点红色,又闻了一下。
“朱砂。”
他把面团翻过来,靠近灯火。
方形凹痕中间,隐约能看见反着的笔画。
顾横也认了出来,声音一下低了。
“有人拿这团面,拓过官印。”
谢知远的目光落在后厨众人身上。
官印或许还没被带出县衙。
可偷印的人,从一开始就在他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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