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桥料场的火,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陆青赶到时,附近百姓已经排成长队,从河里提水救火。可料场堆满木料,水泼上去只能压低一瞬,火舌很快又蹿起来。
顾横带人撞开大门,高声问:“里面还有没有人?”
守门老汉瘫坐在地上,呛得直咳:“东边账房里……小许还在里面!”
顾横用水浇透外衣,蒙住口鼻便往里闯。
谢知远没拦住,只能命差役拆掉旁边两排木架,免得火势继续蔓延。陆青看了一圈,抓住两个还在往火头上泼水的壮汉。
“别往中间泼,先浇南边那堆木头!”
其中一人急道:“账房烧得最厉害,当然先救账房!”
“账房已经保不住了。南边再烧起来,火会顺着风进民宅。”
众人这才转向南边。钱师爷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组织赶来的百姓把没着火的木料搬开。
片刻后,顾横背着一个年轻人从火里冲出来。他头发被燎掉一块,衣袖也在冒烟,却还记得先把人放到空地上。
陆青上前探了探年轻人的鼻息。
人还活着,只是吸了浓烟,额角有一处撞伤。
“让他侧躺,别围着。”陆青解开年轻人的衣领,“谁去端一盆清水来,再拿块干净布。”
守门老汉连声答应,跌跌撞撞地跑了。
火烧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被压住。账房只剩一排焦黑的木柱,旁边的油棚也塌了大半。地上到处是水、灰和烧裂的瓦片,踩一脚便陷下去半寸。
谢知远脸上全是烟灰,盯着废墟问:“怎么起的火?”
守门老汉说,入夜后他在门房吃饭,忽然听见油棚方向“砰”地一响,出来时账房已经着了。小许是管账的学徒,冲进去抢账册,没能出来。
“先烧的是油棚,还是账房?”顾横问。
“草民没看清,只见两边都有火。”
陆青走到油棚前。采买单上写着二十桶桐油,可棚里只摆着六只木桶,其中三只已经烧散,另外三只倒在泥水里。
他蹲下摸了摸桶底,又凑近闻。
顾横立刻道:“小心有毒。”
“桐油又不是砒霜。”
陆青从完好的桶里蘸了一点油,在指间慢慢搓开。
“这不是桐油。”
谢知远问:“你确定?”
“桐油气味重,黏得快,蹭在手上不容易洗。这油有股豆腥味,是最便宜的黄豆油,还掺了不少水。”
钱师爷看着满地残桶:“难怪火没有顺着油棚烧开。”
“真正的桐油一点也没送来。”陆青起身,“有人放火,是想让我们以为二十桶桐油全烧了。可他没料到假油掺水,根本烧不旺,只能把火引到旁边的账房。”
账房才是对方真正想毁掉的地方。
顾横让人扒开废墟。大部分账册已经烧成灰,压在最底下的一只铁皮匣子却还留着形状。锁被烧断,里面的纸边缘焦黑,中间勉强可以辨认。
钱师爷一页页翻开,脸色越来越沉。
账上记着近两个月运来的木料和石料。每一笔数目都和送到县衙的采买单相同,可料场里现存的东西连三成都不到。更奇怪的是,每次货物入场,负责验收的人都叫周进。
赵四道:“县衙没有这个人。”
“桥工里也没有。”守门老汉说,“草民在这里守了五年,从没听说过周进。”
一个不存在的人,却在两个月里验收了价值数百两的材料。
谢知远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为什么没有县衙用印?”
钱师爷道:“料场先记流水,月底再送县衙核验。只要那张采买单盖了官印,这些账就算对上了。”
所以方管事才冒险偷印。
他们不是为了从县库再领一次银子,而是要替早已不见的材料补齐手续。
顾横忽然踢到一块碎瓦。瓦片下面露出半个湿脚印,鞋底有一道横着的缺口。
“放火的人可能还没走远。”
他叫来守门老汉和几名桥工辨认。众人的鞋底都沾了泥,却没有一双带着同样的缺口。
陆青沿着脚印往外走。脚印在油棚后面出现,绕到账房窗下,又一直通向北墙。墙根摆着一只吃空的粗瓷碗,碗底还粘着几粒发黄的米。
守门老汉认出那是自己的碗。
“草民今晚煮了粥,放在门房里。方才救火,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陆青捻起一粒米。米已经冷透,表面却沾着一点黑亮的油渣。
“放火的人进过门房,还吃了你的粥。”
“这时候还有心思吃粥?”赵四难以置信。
“他不是为了吃,是在等风。”陆青抬头看向料场上方飘动的烟,“入夜后风一直往北吹,刚才却转向东南。他等到火不会烧进民宅才动手,说明他熟悉这里,也没打算伤人。”
钱师爷低声道:“会不会是料场自己的人?”
陆青没有回答。
碗里的油渣不是黄豆油,也不是桐油,而是猪油炸过葱以后留下的焦末。守门老汉的粥里只放了盐,这点葱油是从放火之人的手上蹭进去的。
今夜城北只有两处地方卖葱油饼。一处在桥东,天黑前就收摊;另一处在城门内,专做赶夜路脚夫的生意。
顾横听完,立即带人去查。
陆青正要回账房,昏迷的小许忽然咳了起来。他吐出一口黑水,艰难地睁开眼。
“不是……不是周进……”
谢知远俯下身:“你见过验收的人?”
小许眼神涣散,手指却死死抓住陆青的衣袖。
“每次来的……都是不同的人。他们拿着一样的木牌,都说自己叫周进。”
“木牌是什么样子?”
“背面有一条船……正面是两个字……”
小许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轻。
“顺丰。”
话音刚落,料场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府衙公差停在门前,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
“府里接到急报,临安县私扣桥料、延误工期,命县令谢知远明日到府衙说明缘由。”
谢知远接过公文,看见末尾盖着一方鲜红的印。
印文端正,正是临安县印。
可真正的官印,此刻还锁在县衙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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