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管事跑了，顾横第一个追出侧门。
县衙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往南通集市，往北通城河。此时天刚擦黑，收摊的商贩、回家的脚夫挤作一团。方管事只要摘掉斗笠往人堆里一钻，再想找便难了。
谢知远命差役守住城门，又让赵四带人沿河搜查。
钱师爷检查过官印，确认没有损坏。谢知远却没有松气。面团拓下的印模已经被人带走，拿到样子以后，木头、软石都能翻刻出足以蒙人的假印。
“方管事为什么要把真印送回来？”赵四想不明白，“既然已经偷到了，带走不是更省事？”
“真印丢了，府里一定会查。假印却能悄悄用。等事情办完再把真印放回去，所有人只会以为陈书吏把东西放错了地方。”
陈书吏听得腿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掌管印匣。官印若过两日忽然在柜底出现，最先倒霉的就是他。
“可小的从来没把钥匙给过别人。”
“锁上没有撬痕，偷印的人只能用钥匙。”钱师爷看向他，“今日午后，你可曾睡过？”
陈书吏脸色一僵。
“只……只趴了一会儿。”
“多久？”
“大约一刻钟。”
“为什么刚才不说？”
“小的怕大人责罚。”
谢知远冷声道：“因小失大。罚俸一个月，案子查清后再处置。”
陈书吏的脸更白了。县衙已经两个月没发俸禄，这一个月也不知道要从哪年开始罚。
陆青取过那串钥匙。
开印柜的钥匙齿口上粘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陆青刮下一点闻了闻，是甜腻的枣泥。
陈书吏忙道：“小的午后没吃过枣糕。”
“那就是拿你钥匙的人吃过。”
午后进过二堂的人都没吃过枣糕，南门卖油饼的老陈也不卖甜食。
陆青却想起一件事：“桥工送来的那筐青菜，是谁接的？”
“是我。”一个叫小伍的年轻差役站出来，“方管事说农户感谢县尊修桥，非要送。我看只是些青菜，便收下了。”
“他当时离你多远？”
“就站在桌边。”
“陈书吏那时候在做什么？”
“好像……趴在里间睡觉。”
陆青走进门房。桌上还铺着包油饼的旧纸，地面散着几粒饼渣。靠窗有一只粗瓷茶壶，四个喝过水的碗并排放着。
他逐个闻过去，在最后一只碗边停下。
碗里不是茶，残留着一层淡红色的黏汁。
“方管事带来的酸梅汤放了枣。”陆青道，“他喝完趁陈书吏睡着取走钥匙，手上的枣汁便粘在了齿口。”
谢知远望向门房后窗。窗框确实被撬开了，木刺向外翻，看上去像有人从里面破窗逃走。
陆青却没有看窗，反而抬头看房梁。
梁上挂着一层灰，其中一处新鲜地蹭掉了一块。窗下的长凳也被人挪过，凳面落着半个泥脚印。
“方管事真是从窗户跑的？”他问。
“后窗开着，人不见了，不是从这里还能从哪儿？”小伍说。
“他四十多岁，身材不瘦。窗这么窄，翻出去时衣服一定会蹭到两边，可窗框只有下边有新痕。”
陆青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泥地，泥上只有两只脚印，脚尖朝着窗户，脚跟却朝外。
那不是跳出去留下的脚印，而是有人从外面站在窗下，故意踩出来的。
“他没跑。”
钱师爷一怔：“还在县衙？”
“有人撬开后窗，让我们以为他从这里逃了。方管事趁乱藏进房梁上方，等差役全追出去，再从正门离开。”
谢知远立刻道：“搜屋顶和夹墙！”
几名差役搬来梯子。顾横不在，赵四只能硬着头皮先爬。他刚把头探进门房上面的夹层，一把灰土便迎面撒下来。
“在上面！”
夹层里传来瓦片碎裂声。一个人影撞开屋顶，从另一侧跳下，落进后院菜地。
方管事顾不得摔伤，爬起来便跑。他换掉了灰色外衣，只穿一件短褂，若真从前门混出去，未必有人认得。
赵四从梯子上往下滑，急得大喊：“拦住他！”
院中只剩钱师爷和几个上了年纪的书吏。谢知远抄起扫厨房时留下的竹扫帚追上去，却被方管事一肩撞开。
方管事眼看就要冲到月洞门，脚下忽然一滑。
他整个人仰面摔进刚和好的泥浆里。
陆青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提着半桶刷锅水。
“刚修的地，路滑。”
方管事满脸是泥，挣扎着想起身。陆青一脚踩住他手腕，灶刀“笃”的一声钉在他脸边。
“别动。”
方管事终于不动了。
赵四带人扑上来，把他捆了个结实。谢知远捡起落在泥里的竹扫帚，额角直跳：“这也要记账？”
“扫帚五十文。”陆青说。
方管事被押进二堂，顾横也在这时赶了回来。
方管事起初咬死不认，直到陆青把那只酸梅汤碗放在他面前。
“钥匙上的枣泥、书房里的油饼渣、菜筐里的官印，都能对上。你只是负责偷印，真正会刻印的人还在外面。”
方管事低着头，眼神落在地面。
谢知远将那张桥工采买单拍在案上。
“谁让你做的？”
方管事依旧不说话。
“你不说，本官便按盗窃官印论处。”
听见“官印”二字，他肩膀明显抖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哑声道：“草民没有想偷官印。只要拓个样子，办完事就会放回去。”
“办什么事？”
“给采买单盖印。”
“本官已经驳回，你们为何一定要盖？”
方管事抬起头，脸上混着泥和冷汗。
“因为二十桶桐油和一百方青石，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入账了。可那些东西……从来没有送到城北桥上。”
二堂里一时无人出声。
谢知远慢慢问：“银子去了哪里？”
方管事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紧接着，有人大喊起来。
“走水了！城北桥料场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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