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气回来的消息在村里传了两天。
有人站在槐树底下看了半天。
“树皮都还是裂的,枝干一毛没有的,哪来的界气,骗鬼的吧。”
江大柱扛着锄头路过,丢下一句“行舟刀上那层青的,你是瞎了没看见。”
那人就不说话了。
第三天清晨,老族长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没有回家。他走到村子中央的打谷场上,拿起挂在磨盘边上的铜锣。锣声炸开。
一家一家的门开了。有人探出头,有人端着碗走出来,有人抱着孩子靠在土墙上。
五十几个人陆陆续续聚到打谷场上。几个老人坐在前排,江大柱靠着磨盘,江老实站在人群最后面,先咳了两声,才把脚站稳。
老族长站在场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根木棍。
“祖槐醒了。界气回来了。”
人群里嗡嗡响。“什么开什么玩笑,老族长又犯病了?”
“肃静!”老族长重重地将手中那根木棍往地下一震,村民说他可以,但不可以亵渎祖槐。
“行舟。”
江行舟从人群边缘走出来。腰上挂着那把刀。
老族长看着儿子。
“给他们看看。”
江行舟拔刀。
刀刃上泛起一层青芒。场子瞬间安静。
刚才摇头的人脖子僵住了。
还端碗的人碗都歪了,粥流到手背上。
江大柱从磨盘上站起来,肩膀绷紧。
“界气?”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
“真的是界气?”
江行舟没有回答。他握着刀,让所有人看清楚。
他转身,对着打谷场边上那棵枯了多年的老树桩。
一刀劈下去。青芒脱刃而出,树桩从中间炸开。碎屑飞出去好几丈。几块木片砸在磨盘上,弹起来,又落下。
孩子们峰纷纷尖叫起来。
大人们却诡异的安静。
一个中年妇人捂住了嘴。
江行舟收刀入鞘。他看着面前沉默的人群。
老族长站在他旁边,木棍拄在地上。
“祖槐给了界气。行舟是江家五十年来第一个修士。从今天起,族里的事,要改,不能再任由你们了。”
没有人反驳,也没人敢反驳。
枯叶开始毫无依照落下。
从槐树的方向飘过来。越过土墙,越过人群的头顶,直直地往下落。一片。两片。三片。九片枯叶,落在不同的人脚前。
老族长脚前。
江行舟脚前。
江大柱脚前。
江老实脚前。
后排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脚前。
但周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风息。
老族长看着脚前的枯叶。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转过身,对着槐树的方向,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地上。
“祖槐显灵。”
江行舟跪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很重。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跪了下去。
江大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前那片枯叶。
他看了很久。蹲着身子缓缓把叶子捡了起来。紧紧的握在手心里。
一声脆响,跪在了地上。
随着的是一阵一阵的响声
一个人,两个人,一片人。
他们通通跪在地上高喊着。
“祖槐显灵!愿您再次庇佑江氏子家
我等愿意奉上,全部的心神,供你差遣。”
排山倒海的声音一遍又比一遍高呼。
打谷场上的泥地,膝盖压下去的声响。五十几个人跪成一片。
用自己的行动表达着内心的炽热。
疯狂着发泄赞美与喜悦。
沈槐安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树根深处涌上来。
一波接一波,从地底往上灌。他的树皮还是裂的,但那根藏在裂缝深处的绿芽,又往外冒了一点。
“啊~就是这个信仰,爽!”
第二天清晨。老族长把江行舟和几个年轻男人叫到槐树下。
江大柱,江老实也在。还有另外三个青壮,一个拿猎弓,两个扛砍柴斧。
老族长坐在树根上。
“潮落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临。五十年前的那场潮落,想必你们也还记得,那惨痛的代价。
“这一次。我们孤注一掷,没有人能再为我们扛起。”
他看着面前几个年轻人。
“从今天起,族里成立一支小队。巡逻净域边界,负责战斗。名字就叫槐刀卫。”
江大柱把猎弓从肩上卸下来。
“我加入。修炼我不会,但打猎跟了我二十年。能扛能跑。”
江老实咳嗽了一声。
“算我一个。”
另外三个青壮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往前迈了一步。
“算我。”
第二个也点了头。
第三个看着周围的人都同意了,犹豫了一下,最终也只能无奈的点了头。
“行舟带队。”老族长看着儿子。“槐刀卫的事,你做主。”
江行舟:“嗯。”
他扫了一遍在场的人,正要说话,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凭什么?”
两个年轻人站在土墙边上。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嘴里叼着根草茎。抱胳膊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个半大孩子,凭什么带队?就因为他会发光?”
江行舟看着他。
“你叫什么。”
“江大勇。”
“你想试试?”
江大勇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刀。
“试试就试试。”
江行舟拔刀。刀刃上青芒亮起来,晨光里微微跳动。
“拿你的武器。”
江大勇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掂了掂,摆了个架势。他打过架。知道怎么用长家伙对短家伙。
江行舟没动。
江大勇先动了。
木棍横扫,带着风声。江行舟身子一矮,木棍擦着头皮过去。
他没有退,往前一步,刀背拍在江大勇手腕上。木棍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
刀刃停在他脖子旁边。没碰到皮肤,停在一寸外。青芒的凉意渗进毛孔。
江大勇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哥!停停停,我认输。”
“还试吗。”
“不试了。”
江行舟收刀入鞘。转身,扫了一眼所有人。
“槐刀卫从今天起巡逻净域边界。每天两岗。
天一亮第一岗,天黑前第二岗。有异常直接找我。训练明天开始。武器不够,先把猎弓和砍柴斧凑起来用。以后有界气石了,再想别的办法。”
他看着江大勇。
“你跟不跟。”
江大勇揉着手腕,把地上那根木棍捡起来。
“跟。”
他把木棍扛在肩上。
“刀背拍的那一下能不能教。”
江行舟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训练教。”
当天下午,十二个人的槐刀卫在打谷场上站成了两排。猎弓、砍柴斧、削尖的木棍、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武器很杂,但站成一排的时候,也总算有了一点队伍的样子。
沈槐安看着底下的一幕,露出了一脸欣慰的表情,虽然他没有脸。
江行舟站在最前面。刀挂在腰间。
当天傍晚。老族长站在打谷场上,面前是全族五十几口人。
他拄着木棍。
“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一次,轮流来树下上香。每家每户,不得遗漏。”
他停了停。
“槐刀卫每天巡逻净域边界,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任何人不得私自在净域外活动。违者逐出净域。”
“开垦荒地的活,青壮来做。老人和孩子不用去。”
“规矩定下来,就照规矩办。”
有人嘀咕。江大柱回头看了一眼。嘀咕声瞬间秒停。
散了之后,几个老人留在打谷场上。其中一个拍了拍老族长的肩膀。
“守拙。你爹要是能看到今天。”
他没说完。
老族长看着槐树的方向。枯枝在晚风里纹丝不动。
“他在看。”
第三天傍晚。江大柱在树下上完香,没有走。
他在树根上坐了一会儿。猎弓搁在膝盖上。
“族长。有件事儿。”
老族长看着他。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潮落期是有规律的。先是界气波动,然后净域边缘的灰雾会变薄。变薄之后大概半个月,潮落期就来了。”
他指了指净域边缘的方向。
“这几天,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一直在变薄。”
老族长沉默了很久。
“确定?”
“我爹说的。我没亲眼见过。但他的判断从来没出过错。”
老族长看向江行舟。
少年按着刀柄。
“槐刀卫从明天开始加双岗。净域边缘昼夜巡逻。”
夜里。沈槐安把感知往净域边缘伸了伸。灰雾确实在变薄。原来浓厚得像墙一样,现在能隐约看到更远处的轮廓。
四只微尘级潮祟还在绕圈。它们的轨道又向内缩了一圈。
“妈蛋。有本事等老子实力上来了,你们也别走。”
他把感知收了回来,落在树下。
江行舟盘腿坐着。刀放在膝上,青芒在夜色里微微跳动。老族长靠着树干,闭着了眼。
父子俩还在树下。
净域外,灰雾还在变薄。四只微尘级潮祟还在绕圈。它们的轨道又缩了一点点。
天快黑了。槐刀卫开始搭巡逻岗用的草棚。江大柱把猎弓靠在棚柱上,往净域边缘的方向看了一眼。
灰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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