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倒计时很快就过去了。
江行舟每天天不亮就坐在树下。
刀放在膝上，青芒在晨光里一天比一天亮。
老族长早晚打坐，背不驼了，走路带风，好不潇洒，感觉年轻了十几岁。
根缚之术从召一根藤蔓练到召三根，藤蔓从手指粗练到手腕粗。
江小石躺在树下的草席上，手臂上灰色灼痕被藤蔓紧紧缠着，浊质扩散止住了，人还在昏睡。
槐刀卫每天巡逻，江大柱在瞭望塔上从天亮站到天黑，猎弓弦换了三根。灵谷种子全部下地，新开垦的荒地上冒出了第一茬嫩芽。
沈槐安的感知一直盯着灰雾深处。
“战争，马上就要来了。”
系统音不合时宜的弹了出来。
“感应到战争来临，占领对面岛屿。
可获得神秘奖励。”
“神秘奖励？搞得神神秘秘的，你这神秘奖励我要定了，你就看着吧系统。”
第十天清晨。
灰雾凝固了。
翻涌了不知多少年的灰雾，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动不动。
空气变闷，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紧。井台上的水缸，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纹。
江大柱从瞭望塔上探出半个身子。他盯着净域边缘看了很久，慢慢把猎弓放了下来。
“族长。”
老族长从树下站起来。
“雾停了。”
老族长走到净域边缘。他看着凝固的灰雾，沉默了。
他身后，江行舟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潮落期。”
老族长的声音很轻。
“来了。”
灰雾深处，一条长长的轮廓缓缓浮现。
是一条路。
陆桥。
石道宽阔，从灰雾中延伸出来，一直通到净域边缘。
石道两侧的灰雾还在缓慢流动，中间却清晰得能看见远处。
陆桥对面，另一座岛屿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赤色的岩石在灰雾里像一团暗火。有人影在动。
对面也有人。
江行舟盯着对面的岛屿。他的手没有离开刀柄。
“有多少人。”
“看不清。”
老族长眯起眼睛。
“但肯定比我们多。”
江大柱重新爬上瞭望塔，把猎弓搭在栏杆上。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低头朝树下喊。
“对面净域边缘也有人站着了。好几个。看不清脸。有个人扛着把大得吓人的刀。”
江大勇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比阿哥的刀还大？”
“比你脑袋大。”
江老实咳了两声，把砍柴斧举起来。
“能砍得过吗。”
没人回答他。
老族长转身，看着槐树。枯枝在凝固的空气里纹丝不动。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
“备战。所有人退到净域边缘后面。不要露头。不要让他们看清我们有多少人。行舟，你的刀先收着。”
江行舟把刀往腰间一推。刀刃入鞘，青芒消失。
“大柱，你在塔上盯着。他们敢动，你就喊。”
“老实，大勇，带槐刀卫把老人和孩子先撤到槐树底下去。别跑，慢慢走。别让对面看出我们在撤。”
“所有人，没有我的话，不准踏进陆桥一步。”
江大勇扛起木棍。
“族长，为啥不让他们看。”
“让他们猜。猜不透，就不敢贸然过来，未知往往是最可怕的。”
老族长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桥对面。那些模糊的人影还在净域边缘站着，没有踏上陆桥。
两座岛上的人，隔着一条石道，隔着几十年的灰雾，第一次看见彼此。没人先动手。
陆桥对面。孙镇山扛着厚背石刀站在净域边缘。他的儿子孙焱站在旁边，长枪拄在地上。冷锋靠在岩壁上，铁剑横在膝上。
孙镇山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他只看到对岸净域边缘有一座木头搭的瞭望塔，塔上有个拿猎弓的。
塔后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刚翻过的土。净域边缘站着一排人，武器很杂，有斧头有木棍。隔着灰雾的余光，看不清多少人。
“对面也有准备。”
孙焱把长枪换了个手。
“爹，他们有修士吗。”
“不知道。”
“那座塔上的人，是凡人还是修士。”
“不知道。”
孙焱皱起眉头。
“那怎么打。”
孙镇山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对岸那棵枯死的老树。树很大，树干要几个人合抱，枝干光秃秃的，一根枝条都没有。
“看到那棵树没有。”
“嗯，看到了。”
“那是他们的图腾。”
孙焱看了两眼。
“爹，你咋知道？”
“猜的。“
“可那棵树都枯成这样了。”
孙镇山没接话。他盯着那棵枯槐。树是枯的，但净域还在。净域不大，但边界很稳。撑起净域的东西还在，藏在那棵枯树里。
“对面至少有一个修士。”
“至少。可能有更多。”
冷锋开口了。他把铁剑翻了个面，用拇指试了试剑刃。
“净域边界没有缺口。那种厚度的边界，不是凡人能维持的。”
孙镇山点头。
“先不过去。在桥边守着，看清楚再说。焱，你盯紧对面那座塔。有任何动静告诉我。
冷锋，你负责看对面净域边界以外的地方。
潮落期来了，潮祟不会安分。那个方向，我来看。”
他自己盯着陆桥上方的灰雾。那里有一团巨大的阴影，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是什么。覆城级。他在之前的潮落期见过。
这东西不会一直不动。它在等。等两边的人走上陆桥，它再动手。
两边都没有先动。江氏在净域边缘守了整整两个时辰。对面的人影也没有踏上陆桥一步。
沈槐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感知覆盖净域边缘，穿透灰雾的余光，落在陆桥中段上方那团巨大的阴影上。
覆城级还是一动不动，它也在观望。两边的人都不敢先上桥，都在试探，都在猜。
这种僵持对他有利。江氏才刚发展没多久，人也少，正面冲桥绝对吃亏。拖得越久，对面越摸不透我们的底细。
他在心里把陆桥的地形重新过了一遍。
石道很宽，从净域边缘往对面延伸，中段有一处低洼地带。
灰雾在低洼处更浓。覆城级就悬在那片低洼地带上空。
它的微尘级潮祟藏在灰雾里，数量绝对不少于六只。
这些潮祟守在陆桥中段，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谁先过桥，谁先挨打。
“难道这个世界，是在特意保护弱小的岛屿？〞
他想出了一个计划。孙氏的人多，修士也多。正面对冲，江氏打不过。
但潮祟不分敌我，谁的动静大，它们就先攻击谁。如果孙氏先过桥，覆城级和微尘级就会先盯上他们。
等他们和潮祟消耗到一定程度，江氏再出手。
怎么让孙氏先动？需要一个人去试探。
在陆桥边缘，用刀芒轻轻碰一下覆城级的气团边缘，激起它的反应。
覆城级一动，微尘级就会跟着动。这些潮祟会无差别攻击陆桥上所有活物。
孙氏如果还守在桥边，微尘级冲过去的时候，第一个被撞的就是他们的防线。
这样一来，潮祟逼着孙氏不得不应对。江氏这边按兵不动，等着孙氏和潮祟互相消耗。
“我可真是天才，可行！”
他托梦给江行舟。画面很短。陆桥。悬在灰雾中的巨大阴影。
一个人站在桥边，刀芒轻轻触碰阴影边缘。
阴影走动了，灰色的气团开始翻涌，小一些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向对面的桥头。
对面的防线被冲乱，拿石刀的人被迫拔刀。一个人退回来，阴影和拿石刀的人缠斗在一起。
梦醒了。江行舟睁开眼，翻身下床。他把刀挂在腰间，走到老族长面前。
“爹，祖槐有了新的指示。”
“我是要上桥，勾引潮祟。”
老族长看着他。
“一个人。”
“我不会走不远。就在桥边。引起覆城级的注意，把它引出来，就行了。”
“引出来之后，你要抓紧退回来。”
“知道，覆城级会先找对面。对面人比我们多。”
“等他们打到筋疲力尽，我们再上。”
老族长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槐树的方向，又看了看儿子肩膀上的那道灰色灼痕。还没完全好。
“行舟。你碰一下，就退。”
“不退的是孙子。”
江行舟嘴角动了一下。
老族长也笑了。
“去吧。”
一个时辰后。灰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孙镇山猛地抬头。悬在陆桥上方的覆城级动了。
气团从灰雾中缓缓升起，遮住了半边天，表面细密的颗粒蠕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它身后，六只微尘级潮祟从灰雾中游出。
它们没有朝净域边界冲，而是在半空中盘旋，像在等什么。
孙镇山一把抄起厚背石刀。
“潮祟动了！焱、冷锋，准备迎战！”
孙焱抓起长枪，枪尖擦出几点火星。冷锋站起来，铁剑已经出鞘，剑刃上细密的缺口在灰雾余光里泛着冷光。
二十个藤甲战士同时举起鱼叉和骨刀，队列收紧。
但他们没有等到潮祟朝自己冲来。
一个人影出现在陆桥上。那是个少年，腰间挂着一把刀。
他一个人站在陆桥边缘，面向覆城级。拔刀。
刀刃上亮起一层青色的锋芒，在灰雾中划出一道弧线。青色刀芒脱刃而出，斩在覆城级气团边缘。
覆城级转过身来。它低下头，盯着那个持刀的少年。六只微尘级同时调头，朝少年的方向涌来。
孙镇山看呆了。
“那是……对面岛的人？”
孙焱攥紧枪杆。
“他疯了！一个人去惹覆城级！”
江行舟没有疯。
他朝覆城级劈完一刀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净域边界跑。
覆城级追了两步，气团撞在净域边界的光晕上，整个净域都在震动。
光晕被撞出一道裂痕，裂痕从撞击点蔓延到边界上方。
六只微尘级撞在净域边界上，气团剧烈波动，但没能破防。
它们撞不进来，开始掉头。它们不再盯那个少年，开始寻找新的目标。
孙镇山看着掉头朝自己这边涌来的微尘级，嘴里骂了一句。
“操，对面真是阴险。”
孙焱把长枪挺起来。
“爹！那些东西过来了！”
“你爹不瞎！冷锋！左翼！”
冷锋已经提剑冲了上去。铁剑连刺三剑，剑尖刺入气团，金属性界气在气团内部炸裂，把气团从内部撕开。
他扯住一个被气团擦中肩膀的战士往后拖，拖出战团。
孙镇山一脚跺地。
石甲功催到极致，灰褐色岩石甲壳从皮肤下浮现，覆盖全身。“坠地”神通发动，以他为圆心，方圆数丈地面猛地一沉，重力暴涨。
两只微尘级被重力拽得往下一沉，速度骤降。他挥刀劈退第三只，石刀砸在气团上，气团被砸得变了形。
孙焱从侧面杀出，长枪连刺两枪，火蛇虚影在微尘级体内炸开。火光映亮了陆桥。
六只微尘级。孙氏三名修士合力拦住了四只。
剩下两只绕过防线，冲进凡人战士的队列。
惨叫声响起。有人手臂溃烂、倒地不起，有人被气团撞飞出去砸在岩壁上。孙镇山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士。他咬了咬牙。
“现在绝对不能退，不然孙家几百年的传承就全完了。”
沈槐安看着陆桥上的混战，没有马上出手。
孙氏还有余力。孙镇山的石甲功还没碎，孙焱还在突刺，冷锋还能拖伤员。现在出手太早。还得等。
等他们消耗更多，等他们把剩下的微尘级也吸引过去，等覆城级露出破绽。
他把感知往赤岩岛方向延伸。趁孙氏三名修士都在陆桥上，他的根系可以趁虚摸过去找对面的图腾。但得先找到那东西在哪。
赤岩岛的净域中央，立着一块两丈高的赤色巨石。石头表面布满暗红色纹路，界气从纹路里往外缓缓流淌。
那应该就是孙氏的图腾。
他正准备把根系伸过去，忽然停下了。
那块石头，他暂时不能碰。
孙镇山与镇岩血脉绑定，只要他敢碰一下，孙镇山就会感应到。
图腾被入侵，孙镇山会发疯，不顾一切地往回冲。那时候覆城级还没死，孙氏三个修士若退却了，潮祟的压力就会全落到江氏头上。
他必须等一个最为绝嘉的时机。孙氏和覆城级打到最关键的时刻，到时孙镇山分身乏术到连图腾的感应都顾不上，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老族长在侧面岩石后面，手掌按在地面，藤蔓在土里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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