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江大柱在瞭望塔上打了个哈欠，低头想朝树下喊句什么。
他嘴张到一半。
槐树脚下的泥地上多了一行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枯树枝在写字！江，江守拙快来树下。”
江大柱从瞭望塔上滑下来。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崴了一下，他踉跄的扶住塔柱，眼睛死盯着地上那行字。
“族长！”
他的声音变了调。村里几扇门同时开了。
“树写字了，哦，不对，是祖槐写字了！”
老族长到的时候，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老族长蹲下来。他看着那几个字，嘴唇动了动。
江大勇扛着木棍挤进人群。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槐树。
“祖槐大人。是你在写字吗。”
枯枝在泥地上又动了。一笔一划，很慢。
“是。”
江大勇的木棍从肩上滑下来，砸在他自己脚上，让他差点叫出来。
“啊～祖槐在上！”
说完借着疼痛，啪的一下跪在了地上。
老族长让其他人都退开。自己在树根上坐了下来。
枯枝继续在泥地上划。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
“布阵。”
“陆桥。”
“中间。”
“阵桩八根。陆桥两边。埋。”
“共鸣石。陆桥正下。沉。”
字写得很慢。一句话要写很久。老族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他站起来，对着树干鞠了一躬。
“族人领命。”
沈槐安把枝条收回来。
树枝操控写字的难度比想象中大。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
消耗了将近一百点信仰之力，枝条尖端在泥地里划了几十下。
“看来以后以后，的多多练练了。字太特丑了。有损祖槐我形象啊。”
“不过总算能把话说清楚了。不用每次都托梦，等着吧，只要有足够的信仰之力，迟早有一天，我能打破这该死的世界，回家。”
第二天。老族长带着几个青壮扛着阵桩和共鸣石上了陆桥。孙镇山也跟着去了。
阵桩八根。老族长按泥地上写的方位，每根间隔九步，埋在陆桥两侧的土层里。
共鸣石沉入陆桥正下方的地脉节点。
阵法激活。
共鸣石发出持续的低鸣，很沉，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
两座岛屿同时微微一震，界气通道被阵法加固。
赤岩岛的界气开始稳定流向青槐岛，两岛的界气浓度同步提升。
孙镇山站在陆桥上，感觉到脚下地脉的震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槐岛的方向，那棵枯槐在晨光里立着，枝干还是光秃的。他沉默了很久。
“这棵树，果然有问题。”
老族长站在他旁边。
“问题？不，他是神，是希望。”
阵法激活后，沈槐安开启破妄之眼。
感知覆盖两座岛屿，所有隐藏的威胁在视野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标记。
微尘级是灰色，覆城级是暗红色。修士定魄境是淡青色。
他扫了一遍青槐岛。净域内干净，没有漏网之鱼。
净域边缘外倒是有，几只微尘级在远处游弋，距离尚远，暂时没有威胁。
把感知转向赤岩岛。净域边缘的一处岩缝里，一个灰色标记潜伏着。
孙氏自己都没发现。镇岩背后的阴影处，几道被污染的细微裂隙泛着暗色光晕，是多年前潮祟留下的旧伤，一直没清理干净。
冷锋体内有残留的金属性界气混乱，碎铁十三剑修炼过度留下的暗伤在破妄之眼里清清楚楚。
他把这些信息刻在赤岩岛镇岩旁边的一块石板上。消耗八十点信仰之力，石面凹陷下去，形成简短的字句。
“岩缝有祟。”
“石后有裂。”
“冷锋休养。”
孙镇山看到石板上的字时，脸色瞬间变了变。
“多谢祖槐，提醒。”
他带人去了岩缝，果然找到了那只潜伏的微尘级潮祟。
气团吸附在岩缝深处，正在缓慢吸收镇岩散逸的界气。孙氏在赤岩岛住了几代人，都没发现这东西。
江行舟一刀劈了。青芒划过岩缝，潮祟尖啸一声，气团崩塌。
老族长用根缚之术配合界气净化，把镇岩上的污染裂隙逐条修复。
藤蔓探入裂隙深处，木属性界气缓慢渗透，暗色光晕一点点消退。
冷锋被安排暂停修炼碎铁十三剑。老族长用木属性界气帮他梳理经脉中的金属性残留。
剑客坐在树下，铁剑横在膝上。老族长的手掌按在他后背，界气缓缓注入。
“你的经脉里全是碎剑的残留。再练下去，剑没碎，人要先碎了。”
冷锋没说话。他闭着眼睛，保持着慢节奏的呼。
孙镇山站在镇岩前，看着石板上的字。
又看着正在被修复的裂隙，看着树下正在被疗伤的冷锋。
他的石甲功甲壳碎片还挂在身上没换。他沉默了很久，对着青槐岛的方向，鞠了一躬。
当天夜里。老族长把两岛的主要人物叫到槐树下。江行舟、江大柱、冷锋、孙镇山、孙焱都在。
老族长站在槐树下。树皮上的裂缝在他说话的时候缓缓变动了位置，组成了新的字。
“江守拙。江氏族长。”
“江大柱。长老。青槐岛总管。”
“江行舟。槐刀卫队长。”
“冷锋。槐刀卫副队长。兼教习。”
“孙镇山。赤岩岛顾问。”
老族长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赤岩岛不派驻守。孙氏族人自己管理。
但需选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担任长老，与江大柱对接两岛物资调配。人选由孙镇山举荐。”
孙镇山沉默了一会儿。
“孙仲。我们孙氏的账房。管了几十年仓库，没出过一次错。”
老族长点头。
“孙仲。赤岩岛长老。”
孙镇山看着树皮上自己的头衔。顾问两个字，刻在枯裂的槐树皮上。
心中的情绪复杂到了顶点，他沉默了良久。
“我本以为归顺之后，孙氏要么被拆散，要么被奴役。没想到还能保留自己的岛，自己的人，自己的长老。”
他顿了顿。
“服了。”
他对着槐树的方向，跪了下去，重重的往地下，磕了一个响头。石甲功的残甲碎片在他膝盖触地时簌簌往下掉。
冷锋在旁边擦剑。他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孙焱站在他爹身后，看着树皮上前自己的名字，没有头衔。
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爹。
他紧握的拳头终究慢慢松了开来。
散了之后，孙焱一个人走到净域边缘。
他握着那杆弯掉的长枪，枪尖上的火蛇虚影已经彻底熄灭了。赤岩岛在陆桥对面，镇岩上的青色纹路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江行舟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新磨的柴刀。
“你的长枪弯了。暂时修不好。先用这个。”
他把柴刀递过去。孙焱接过来，掂了掂。刀比他想象中轻的多。
“你要是心里不服，每天早上。树下。我随时奉陪。”
孙焱看着他。
“我没有头衔。”
“但你有刀。”
孙焱把柴刀握紧。
“为什么。”
江行舟看着他肩膀上的伤。
“岛上修士不够。你爹是顾问，不能轻易上阵。冷锋暗伤还没好。真打起来，只有我一个人顶在前面。”
“我需要一个，能和我一起顶上去的人。”
孙焱把柴刀插在腰间。
“从明天开始。”
他停了一下。
“叫我阿焱。别叫孙少爷。这里没有孙少爷。”
“好。阿焱。明天天亮，树下见。”
槐树下。老族长和孙镇山面对面坐着。
孙镇山把潮落期的规律详细说了一遍。
潮落期有规律，岛屿等级越高，连接到的岛也越强。
青槐岛和赤岩岛现在都是微灵岛，但两岛合并后界气浓度提升，下次大概率会连接到更强的岛。
时间不确定，几年到几十年都有可能，但会提前有征兆。
界气波动，灰雾变薄。这个征兆不会错过。
老族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得抓紧。下次来的如果是更强的岛，一个定魄一层肯定不够用。”
他掰着手指头算。江行舟必须在下次潮落期之前突破凝泉境。
他自己也不能松懈，根缚之术要练到第四根藤蔓。
冷锋的暗伤调养好，恢复到能参与高强度战斗。
孙焱从头开始，至少半年内要形成基本战力。槐刀卫扩编到三十人，新老混编，统一训练。
孙镇山听完，点了点头。
“下次来的如果是更强的岛，我们可要同心。”
他顿了顿。
“打赢了。我想把阿焱的位置往前提一提。不一直是备选。”
老族长看着他。
“打赢了再说吧，这些事，不是我可以一言定夺的。”
树皮深处，三根绿芽在阵法激活后开始缓慢抽枝。
芽尖分叉，嫩枝从裂缝里探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翠色。
枯了五十多年的树皮被新枝顶开，裂缝边缘的木质不再干枯发白，露出更多湿润的青色内皮。
沈槐安感觉到根系在变化。
他的根系深入两岛地脉深处，能感知到地脉中界气的流动方向和浓度变化。
哪里的地脉枯竭了，哪里的地脉正在复苏，他都能感觉到。
这种新的感知比之前的感知扩展更细致，之前只能看到画面、听到声音，现在他能感受到岛屿本身的状态。
几天后。
陆桥上开始有族人来往。孙氏的凡人战士和江氏的槐刀卫在陆桥中段换岗，互相点了个头。
有人递过去一块干粮，有人递过来一壶水。
赤岩岛镇岩上的裂隙已全部修复。那道青色纹路还在，在暗红色的石面上泛着极淡的微光。
石板上的字也还在。孙氏族人路过时都会看一眼，然后对着青槐岛的方向微微低头。
孙焱蹲在镇岩旁边，看着那棵子树。树苗还小，还没他膝盖高。他伸手碰了碰叶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后收回了手。
“一棵树也能当祖宗。我们家的石头不行吗。”
他停了一下。
“行吧。石头归树管。我爹说了。我也得听。”
槐树脚下，枯枝在泥地上缓缓划出一行字。字迹依然歪歪扭扭。
“让那小子少废话。明天树下见。迟到罚多练半个时辰。”
江行舟站在树下，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刀挂在腰间，往赤岩岛方向走去。
陆桥上，孙焱正往青槐岛走。两人在桥中段碰面。互相看了一眼。
“停下祖槐，找你。”
随后强行抓着孙焱
一起往槐树的方向走去。
净域外，灰雾还在翻涌。陆桥稳稳地横在两岛之间，两棵图腾之间界气流转，树根在地底深处交缠。
新翻的荒地上，灵谷嫩芽正在破土。晨光洒在槐树上，三根新抽的嫩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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