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追得极快,这般直跑迟早被追上!”张怀舟勒紧缰绳,放缓马速与另外两骑并行,肩头的伤口被这突然的停顿狠狠牵扯,一道鲜血从袖口暗暗的流出,他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目光却飞快扫过周遭险峻山势,沉声道:“星遥,护好顾公子,我们改走侧方小路,避开他们的正面锋芒。”说罢猛地调转马头,朝着密林间一条狭窄山道疾驰而去,沈星遥眼尖,刚才见师兄停下,本想给师兄包扎一下伤口,但听到师兄如此吩咐,也只能强压下心里的担忧,与那青年紧随其后,紧紧的跟着师兄,三匹马蹄踏在蜿蜒小径上,溅起细碎泥点,林间枝桠繁茂,不断擦过衣袍,发出簌簌的摩擦声,那青年身形摇摇欲坠,一路上几次被马匹颠簸的差点掉下马来,幸好自身马术不错,再加上一旁沈星遥多次帮助,算是勉强半趴在马匹上,强撑着一路随行,可是这呼吸却是越来越弱。
“师兄,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人多势众,紧随其后,这顾公子也快坚持不住了,我们稍微缓口气吧”沈星遥侧身紧紧护在那青年身后不安的说道。张怀舟回望一眼,看那青年身受重伤,身形摇摇欲坠地伏在马背上,犹豫再三点点头,二人下马把那青年扶下马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树下给他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沈星遥拿出水囊轻轻的给那青年喂了一口水,那青年喝了口水,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硬气:“在下顾家独子顾天恩,都是我连累了二位侠士,如若实在逃脱不开,你们就先走,我来引开他们!”张怀舟听罢摆摆手安慰道:“顾公子不必多礼,在下天机阁张怀舟,这是我师妹沈星遥。我二人是受丐帮李出云长老的委托专程前来救你们顾家,可恨这皇城司下手太过突然,害得顾老将军身死,只救得你一个,如今更没有弃你而去的道理,莫要再提独自引开追兵的话,耽误了逃亡时机,反倒得不偿失。”沈星遥也连忙点头,看向顾天恩柔声道:“顾公子放心,我与师兄定会护你脱身,我们先找处隐秘之地避一避再说。”
张怀舟反手抽出断岳剑,斩断了挡在身前的横枝,借着天边的月色不断地打量着四周地形,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他们已屠戮你顾家满门,根本不差你这一个。你若留下,他们定会想方设法从你口中撬出宝匣所在,届时必定无所不用其极。如今之计,唯有演一场戏骗过他们,才能为你们争取足够的逃生时间。”
沈星遥心中一怔,满脸疑惑的看向师兄:“演戏?师兄你这是何意?”
张怀舟眉头紧蹙忽然转头看向顾天恩,沉声问道:“顾公子,你家在泉州,这一带的山势你可熟悉?这小路往前,可有什么隐秘的藏身处?”
顾天恩眉头紧锁,闭上眼思索片刻,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有!往前数里便是山涧,涧后藏着一处天然溶洞,洞口被茂密藤蔓与瀑布遮掩,极为隐蔽。我幼时常随父亲来此练兵,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这条小路,正好能直通山涧附近。”
“好!”张怀舟心中一定,当即坐起身来准备上马“那我们先赶去溶洞。星遥,等下到了地方,你带顾公子进洞躲藏,我留下演一场戏来引开追兵。”
沈星遥这次明白师兄刚才所说的演戏的意思,脸色骤变,声音瞬间焦急起来:“不行!师兄,你身上也带着伤,就算是演戏怎么能一个人对付那么多追兵?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丢下你!”
“星遥!”张怀舟本是一脸决绝,可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小师妹,语气不禁软了下来,“你自小熟读兵书,如此之境遇可还有别的法子?那追兵若把我们追上,届时你武功尚未大成,我又要护着重伤的顾公子,咱们是一成胜算都没有?但如果你们先行隐藏,我一人引开他们,最后是逃是战我自有决策,而且你们甩开追兵后,顾公子对此地极为熟悉,你们二人再沿山径向东去找刘舵主汇合,让他派人来接应我,这样我们胜算又多了一份。他们要的是宝匣,就算我失手被擒,但是只有我知道顾公子的下落,必定不会有性命之忧。况且今夜之事,我可有一分算错的?你就再信师兄一次吧,我自有办法与他们周旋。”他缓了缓,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说道:“放心,我答应过你,定会平安回去见你,绝不食言。”
沈星遥的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想劝张怀舟,却也知他所说的确实是实情,也知道再争执下去只会延误时机,只得含着泪用力点头,转身扶起身旁的顾天恩,把怀里的金疮药跟暗器一股脑的塞进张怀舟的怀里说道:“好!我听你的!他们人多势众,出手毒辣,打不过你一定要跑,我们只要找到刘舵主,就立刻派人去找你!”张怀舟听罢心里感动,轻轻的揉了揉小师妹的脑袋,眼神却是看向了顾天恩,轻轻的对着顾天恩使了一个眼色,顾天恩看到张怀舟的眼色不禁露出一丝迷茫,本想张口询问,却看张怀舟轻轻的对着他摇了摇头,目光却快速的点了一下沈星遥,顾天恩瞬间就在张怀舟的眼神里看到男人之间的生死嘱托,方才明白,张怀舟竟是已决死之意,当下强忍着悲伤,郑重的点了头。
三匹马沿着小路疾驰片刻,前方已然传来山涧瀑布的轰鸣之声。张怀舟勒住马头,示意二人停下,压低声音叮嘱:“前面就是山涧了,我们弃马步行。你们顺着山道往下走,找到瀑布后的溶洞藏好,切记不可轻易出声,哪怕听到外面有动静,也万万不可露面。”
三人迅速翻身下马,张怀舟随手将马缰往路旁树干上一缠,转身对二人嘱咐道:“快去吧!我在这引开他们,待会会找机会吸引追兵往反方向跑,为你们争取时间!”顾天恩被沈星遥紧紧搀扶着,勉强撑着身子看向张怀舟,声音虽虚弱充满感激道:“张大侠、沈女侠,大恩大德顾某没齿难忘!此番你舍命相护,若有来日,顾某必涌泉相报!”。
而一旁的沈星遥还想再叮嘱师兄几句,却被张怀舟挥手狠催,只得加重力道搀扶着顾天恩,脚步匆匆朝着山涧方向奔去,转瞬便隐入茂密的林间,没了踪影。
张怀舟看着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咬牙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走了很远,最终停靠在一棵老槐树下休息。他肩头的血已然染红了半边衣袖,张怀舟趁着这短暂的时间,赶紧撕了一条布条,狠狠的扎住了伤口,胡乱的上了一些金疮药,已是疼的眼冒金星,一顿收拾下来,血终于是止住了,张怀舟神色终是稍稍放松下来,唯有指尖悄悄扣紧了沈星遥刚刚给的三枚透骨钉,目光紧紧的盯着来路,静静等候追兵到来。
此时靠在树根下的他,感受着夜风的微凉,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今晚之事,怕是要凶多吉少了。想起自己浪迹江湖、尝遍大江南北美酒的梦想,似乎有些遗憾,不过当年大师兄临死前把断岳剑交到自己手里,他就知道,有些事是再也回不去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队杀手策马疾驰而来,走在前方的是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面容清冷如冰,手持一柄明晃晃的弯刀,刀身纤薄如纸,此人为绯玉楼并娇四莲之一的云襄;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位并娇四莲,身着绯红纱裙,生得面若桃花,眉眼间却含着几分媚态与狠厉,手中握着一对双剑,剑刃纤细弯曲如柳叶,剑身泛着幽蓝微光,显然淬有奇毒,这是并娇四莲的另一位杀手陀颜。姐妹四人自幼一同被绯玉楼培养,专攻联手暗杀之术,出手诡谲狠辣,加之情同姐妹,四人配合默契,近几年也是联手暗杀了数位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声名鹊起。此番二人受金国平南司之命,只为杀人夺宝而来。
二人见只有张怀舟一人,当即勒马围了上来,云襄阴沉的眼神环视一周眼见无人,最终落到了张怀舟的身上,冷冷出言道:“少侠独自一人在此,莫不是想凭借一己之力断后不成?”而那陀颜讥笑附和道:“啧啧啧,刚才还瞥见你一行人中有一佳人,如今却只剩你一人,可是那佳人见异思迁,跟着顾家少将军私奔了。”说罢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逗的自己花枝乱颤,乐不可支。
“有病!”张怀舟冷哼一声,缓缓起身,一边心里暗暗数着追兵的人数一边不客气的出言打断那疯婆娘的笑声“那两个拖油瓶,早已被我宰了。百巧玲珑匣这等重宝,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我可没心思分一杯羹给旁人,白费力气。”
陀颜听完陡然停下笑声,与云襄那对望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奇。陀颜翻身下马,脚步轻缓地走上前,怀疑的问道:“哦?我姐妹俩闯荡江湖多年,什么没见过?小子,我劝你说话前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想做大侠是有代价的!”
“大侠?”张怀舟故作颓然地叹了口气,缓缓将断岳剑扔在地上,剑身落地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活着才能当大侠!或者说活着才能想做什么做什么!本想独吞宝匣,可你们追得太紧,我又挨了那皇城司爪牙一刀,实在跑不动了。宝贝虽好,也得有命拿,不如与二位合作,至少能换一份好处,总好过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故意抬手拍了拍腰间,语气变得神秘起来:“顾家那小子嘴硬得很,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套出宝匣的线索。如今,宝匣的秘密只有我一人知道,不知贵人们能开个什么价码给我?”
陀颜与云襄互相递了个眼色,见此人说的有模有样,倒是省了她们不少麻烦。
“少侠果然爽快!”云襄假情假意的笑了起来,缓缓向张怀舟走近,语气故作谄媚道“那我们也跟少侠交给底,我等是绯玉楼的并娇四莲,我是二姐云襄,这是我四妹陀颜,我们绯玉楼现在搭上了金国平南司的路子,只要你老实交代宝匣线索,我们便引荐你加入金国平南司,以少侠的智慧与身手,日后必定能平步青云、前程无量,说不定日后我二人还得仰仗少侠。若是少侠有命获得那传说中的《枯荣燃灯决》,日后成为武林第一人,也并非没有可能。少侠,你看这条件如何?”
张怀舟听闻《枯荣燃灯决》五字,心中暗自嗤笑:想自己天机阁传承数百年,奇功秘籍不计其数,这般不知来路的歪门邪道功法,也配拿来引诱自己?面上却故作迟疑,眉头微蹙,一副被说动、却又有些犹豫的模样。他将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已:这群鼠目寸光之辈,竟真把我当成了贪图富贵名利的江湖败类,实在可笑至极。
就在此时,陀颜突然假意探头,朝着张怀舟身后大声喊道:“廖谷主,你怎么来了?”云襄自是知道这是陀颜惯用伎俩,自己正等趁张怀舟分神的瞬间,掌心凝聚浑厚内力,一招迅猛掌法直逼张怀舟心口,势要一击制敌。可她万万没想到,张怀舟早已察觉二人眼神中的异动,料到他们会暗中偷袭。待云襄掌风将至、身法稍滞的千钧一发之际,张怀舟指尖的透骨钉骤然爆射而出,精准击中云襄小腹与肩颈两处大穴。云襄只觉小腹一阵剧痛传来,肩颈更是麻意陡生,体内内力瞬间溃散,“啊!”地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瘫倒在地,一时间生死不知。
其余杀手皆被这突发变故惊得失神,一时竟忘了上前。张怀舟趁机俯身抄起断岳剑,手腕翻转,一招“灿若繁星”剑势骤然展开,剑光如织如网,寒气逼人,瞬间刺倒包围圈中的数名杀手,本欲提剑向那倒地绯玉楼头目攻去,奈何突然一阵眩晕,再提剑时那杀手已将头目层层护住,一时间无数暗器向他打来,张怀舟恨恨的看了一眼那云襄与陀颜,不甘的转身便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陀颜急忙扶住瘫倒在地的云襄,查看其伤势后,眼中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他身负宝匣秘密,一定不能让他逃了!快,你们几个人照看云襄,其他人跟我追!”一众绯玉楼杀手立刻回过神来,两人留下照料云襄,其余人则紧随陀颜身后,朝着张怀舟逃离的方向追去。
张怀舟奔出数丈,故意放缓脚步回头望去,见对方领头之人及大部分人都被自己引了过来,心中大安。想着沈星遥与顾天恩已然安全抵达溶洞,即便自己拼了这条命,也值得了。心念既定,原本枯竭的内力仿佛回光返照般,又滋生出一丝气力,支撑着他咬牙忍着肩上的剧痛,继续朝着陡坡方向奔逃,一步步将追兵越引越远,彻底远离了山涧与溶洞的方向。
张怀舟一路且战且退,始终将杀手引向与溶洞相反的方向。他将体内残存的内力催至极限,剑招愈发惨烈决绝,全然不顾自身破绽,每一招都拼尽全力,若不是绯玉楼的杀手被陀颜早早下了死命令,务必活捉,张怀舟怕早已命丧黄泉。内力本就枯竭的他,渐渐体力不支,再加上身上多处受伤,被追兵几番围攻后,大腿又被一枚暗器击中,顿时血如泉涌,身形愈发踉跄。
张怀舟一路且战且退,一路狼狈的他来到了一处山崖之后,此时却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滑,重重摔入山下湍急的河流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包裹着全身,也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与浑身撕裂般的痛楚中,张怀舟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浑身无力,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艰难。
他缓缓转动眼珠,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茅草屋里,身上缠满了白色的布条,空气中弥漫着清苦却令人心安的药香,伤口处的灼痛被一种清凉感压制着,不再那般难以忍受。
“刘舵主?”他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心中暗忖,自己定是被丐帮的接应弟子所救。话音刚落,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平静的女声传来,不带丝毫波澜:“这可没什么刘舵主。你命真大,青龙河发大水,居然能被冲到我们村口的滩涂上,还能活着。”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见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端着一碗药,缓缓走了进来。她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容颜却清丽绝俗,年纪看着与自己相仿,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暮气与疏离,像早已看过世间所有颠沛流离,唯有左眼角下的一颗小小泪痣,给她平添了一抹生气。
“是姑娘…救了我?”他努力打起精神看向那女子,阳光从那女子身后照来,张怀舟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那模糊的身影已至,一股好闻的药香已经淡淡的飘来。
“顺手而已,不必挂在心上,等你伤好了,把药费结了就好。”女子语气平淡,走到床边,将药碗轻轻递到他唇边,“你内力枯竭,又强行催动杀招,损伤了经脉脏腑,再加上多处外伤、失血过多,能活下来,全靠你自己根基深厚,命硬。”药汁极苦,入口便蔓延至舌尖,却带着奇特的奇效,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滑入喉间,渐渐化开他体内的寒意与剧痛。张怀舟顺着眼前的药碗不自觉的顺着她的纤细的指尖看去,指尖布满了长期捣药留下的薄茧,手腕也甚是纤细,侧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更是衬得这女子皮肤白皙透亮。
“在下…天机阁张怀舟,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重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女子按住。
“躺着别动!要不然伤口崩开了我又要给你收拾!”她按住他的肩膀,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天机阁?倒是名门正派。我叫邵泠霜,就是这牛家村的乡下郎中,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
邵泠霜。
张怀舟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双救了他性命、却仿佛盛着无尽荒凉与故事的眼睛,冷郁、防备,让人看不透。
他并不知道,这个夜晚,这场看似偶然的相救,并非巧合,而是未来无数爱恨纠葛、家国纷争的序幕,终将席卷整个江湖与朝堂。
而他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清冷如雪、医术高超的村野郎中,日后将会名震天下,杀伐果断,让整个江湖与朝堂都为之震颤,成为令人闻风丧胆、又心生敬畏的——玉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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