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坐在凉风老酒馆的二楼,面前摆着一温过的黄酒。
他是一个捕快,穿的是公门皂衣,腰间挂着腰牌和佩刀,不过刀在鞘里,从不出鞘,十年了,他学会了一件事:刀出鞘,就得见血。而他不想见血。
酒馆楼下是清梦村的主街,青石板上嵌着车辙印,深得像老树的年轮,街对面是王家的绸缎庄,掌柜的正送一个穿官服的人出门,点头哈腰,笑得满脸褶子。
那官服,王二认得,王胡飞,县丞的远房侄子,上个月才调到清梦村管"垦荒",垦的是谁的地,荒的是谁的田,王二心里清楚,只是不说。
"王捕头,独饮无趣啊。"
对面有人坐下,是个胖子,穿绸衫,戴玉扳指,是王家绸缎庄的东家,王崇山的堂弟王崇林。他手里拎着一壶更好的酒,脸上堆着温和的笑。
"王二爷有事?"王二没抬眼。
"没事,叙旧。"王崇林给自己斟了一杯,"听说,令尊当年…也是在这凉风老酒馆?"
王二的手顿了一下,酒液在杯沿晃出一圈涟漪。
"王二爷记错了。"他说,"我爹是病死的。"
"对对,病死的,病死的。"王崇林笑着点头,目光却往王二腰间瞟,"王捕头这刀,十年没出鞘了吧?生锈了可不好,得磨。"
王二放下酒杯,站起身。
"衙门还有事,先告辞。"
他下楼,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王崇林还坐在那儿,笑着举杯,仿佛在敬一个死人。
二
陈三在黄昏时分走进了清梦村,他十七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肩上搭着个破包袱,包袱里装着半块硬饼,是他三天的口粮。他从临水县来,走了七十里山路,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他进村,是为了找人,三个月前,他爹陈老实被村里保正叫去"商量事",商量的是祖宅旁边那两亩薄田。王家要扩大桑园,两亩地正好卡在中间,陈老实不肯卖,那是他爹的爹传下来的,埋着祖宗的骨头。
保正说:"你再想想。"
陈老实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被人发现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官府来了人,看了看,说:"自缢。"
陈三他娘不信,去县衙击鼓,鼓响了三声,她被拖出来,打了二十板子,说是"诬告"。回来后她就疯了,整天坐在门槛上,对着空气说话,说看见陈老实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壶黄酒。
陈三他妹妹陈小潇,那年七岁,她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爹不回家了,娘不认识她了,她每天去老槐树下坐着,等爹下来。
陈三在临水县扛活,听到消息赶回来时,爹已经埋了,娘已经疯了,妹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去县衙问,县衙说案结了,他去问保正,保正说:"你爹自己想不开,怪谁?"他去问王家,王家大门紧闭,门房说:"东家在州府,不在村里。"
他等了三个月,等到的是一封"垦荒令"——他那两亩田,被划成了"官荒",要"招民开垦",开垦的人,是王家。
陈三把垦荒令撕了,揣着半块饼,走进了清梦村。
他要找王崇山,王崇山不在,还有王胡飞。
三
陈三找到凉风老酒馆,是因为那是村里最高的楼,站在二楼能看见全村。
他想上去,被伙计拦住了。
"楼上雅间,得穿绸衫。"伙计上下打量他,"你这种…楼下蹲着吧。"
陈三绕到酒馆后面,顺着柴堆爬上了屋顶,瓦片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趴在上面,从烟囱旁边的缝隙往下看。
他看见了王崇林,王崇林对面坐着个穿官服的,正对着楼下指指点点,楼下街上,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押着两个人走过,一男一女,绳子捆着手,脸上有血。
陈三认得那两个人,男的叫孙大柱,是爹的佃户邻居,女的叫孙家嫂子,去年还给王小潇缝过一件棉袄。
"这两个,不肯签押。"王崇林的声音飘上来,"垦荒令都下了,还说是自己的地,王大人,您看……"
"冥顽不灵。"王胡飞抿了口酒,"送去'那边'吧,矿上缺人,正好。"
"那他们的娃……"
"娃?"王胡飞笑了,"娃能卖几个钱?醉红楼最近缺雏儿,验验货,合格的留下。"
陈三趴在屋顶上,指甲抠进了瓦缝,他想起王小潇,七岁的女娃,手冻得全是裂口,还每天去老槐树下等爹。如果他被发现了,如果他被抓了,王小潇会怎样?
瓦片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响,楼下的人没听见,但王二听见了。
王二正从衙门回来,路过酒馆,抬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屋顶上那个粗布衣裳的少年,看见了少年紧握的拳头和通红的眼睛。
他认出了那种眼神,十年前,他也这样趴在某个屋顶上,看着某个人被押走。
王二没喊,他低下头,快步走进酒馆,上了二楼。
"王大人,王二爷。"他拱手,"衙门里有个案子,需要二位去画个押。"
王崇林挑眉:"什么案子,非得现在?"
"人命案。"王二的声音平和,"孙大柱的爹,早上在矿上被砸死了,家属要讨说法,县丞大人说,请王大人去安抚。"
王胡飞皱眉,不过人命案是公事,他不得不去,他站起身,整了整官服:"王二爷,改日再叙。"
两人下楼,跟着王二走了。
陈三趴在屋顶上,看着他们走远,他不知道王二为什么帮他,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他顺着柴堆滑下来,走进酒馆后院,后院有个茅厕,茅厕旁边是堆柴的棚子,他钻进棚子,等天黑。
四
天黑时,王二回来了,他一个人,没带随从,手里拎着一壶酒。他走到柴棚前,停住脚。
"出来吧。"他说。
陈三拿着一块砖头,没有动。
"我叫王二,县衙捕快。"王二把酒壶放在地上,"你爹的事,我知道。"
柴棚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陈三走出来,砖头还握在手里。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爹不是自缢。"王二说,"知道保正收了王家的钱,知道验尸的仵作是王家的人,知道你娘跑去击鼓,鼓槌上涂了药,让她疯。"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件旧案卷。
陈三的手在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十年前,我爹也是这么死的。"王二抬起头,看着酒馆二楼的某个窗户,"打断腿,吊上去,说是自缢,我那时候十岁,躲在草垛里看着,没敢出去。"
他接着说:"我当了十年捕快,就想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查这个案子,十年了我发现,这清梦村的案子,查不得,查一个死一家。"
"所以你当狗?"陈三的声音发涩。
"所以当狗。"王二点头,"当狗能活,活着,才能等。"
"等什么?"
王二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扔给陈三。
"后天,十五,王家祭祖,王崇山、王崇林、王胡飞,都会在祠堂。"他说,"祠堂后墙有道裂缝,能爬进去。裂缝左边第三块砖,是空的,后头藏着一条暗道,通到祠堂地下。"
陈三接住匕首,手沉了一下。
"地下有什么?"
"有你爹的田契。"王二说,"有孙大柱的卖身契,有醉红楼这三年收的'货'的名单,有矿上这三年'病死'的人的名册。"
他看着陈三,眼神看不懂:"拿到这些,去州府,找巡按御史,他是清官,能管。"
"你呢?"
"我?"王二笑得像哭,"我继续当狗,当到你把东西送到,或者当到我死。"
他转身要走,陈三叫住他:"为什么是我?"
王二停住脚没回头。
"因为我等了十年,等到肺都烂了,等到头发白了,等到…"他的声音低下去,"等到不敢自己去。"
他走进酒馆后门,消失在黑暗里。
陈三站在柴棚前,手里握着匕首。刀柄上的红绳被汗浸湿了,软绵绵的。
他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那里亮着灯,王二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五
十五那天,陈三爬进了祠堂后墙的裂缝。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他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微光。
他屏住呼吸,从缝隙里往外看。
那是一间石室,四壁摆着木架,架上全是账册、田契、卖身契。石室中央有张桌子,桌上点着灯,灯下坐着个人,是王崇林。
王崇林没发现陈三,他正在翻一本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孙大柱,三十五两,孙家婆娘,十二两。雏儿…雏儿还没验,先记个待定。"
陈三从缝隙里挤出来,王崇林抬头,看见一个粗布衣裳的少年站在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缠红绳的匕首,他愣了一下,笑了。
"哟,陈老实的儿子?"他合上册子,"你爹那块地,能值五十两,他要是肯卖,现在还能活着喝酒,可惜,他跟你一样,不识抬举。"
他站起身,从袖里摸出一把短弩:"王二那个废物,果然靠不住。他以为把你塞进来,就能翻案?他忘了,这暗道是我告诉他的。"
陈三的心跳瞬间加速。
"十年前,王二的爹,也是我吊上去的。"王崇林笑着说,"王二以为我不知道他查案?我知道,我故意让他查,故意让他当狗,故意让他以为,有一天能等到公道。"
他举起短弩,对准陈三的胸口:"公道?这清梦村,我王家就是公道。"
弩箭破空而出,陈三没有躲,他看着那支箭钉入自己的左肩,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没有倒。他直接往前冲了一步,又一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王崇林大惊,慌乱中又扣动弩机,第二箭射在陈三的大腿上,第三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可陈三还在走。
"你…你这个疯子!"王崇林的手开始抖,"来人啊!有刺客!"
暗道里涌出四个穿短打的汉子,手持棍棒,但陈三已经到了王崇林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我爹叫陈老实。"陈三就像在自言自语,"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谎,他常跟我说,人活着,要凭良心。"
他举起匕首,刀柄上的红绳在风中飘动,宛如一条干涸的血迹。
"你的良心,我替你收着。"
匕首捅进了王崇林的肚子,不止一下,是很多下,每一刀都伴随着少年嘶哑的低语:
"这一刀,是替我爹的。"
"这一刀,是替我娘的。"
"这一刀…是替我妹妹的。"
王崇林犹若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眼睛瞪得很大,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死在一个"贱民"手里。
四个汉子愣在原地,没人敢上前。
陈三拔出匕首,血顺着刀槽往下淌,他弯下腰,从王崇林怀里摸出那串钥匙,又抓起桌上的册子,塞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暗道。
左腿中箭,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有停,他想起王二说的话:拿到这些,去州府,找巡按御史。
暗道尽头是裂缝,裂缝外是后山的松林,他爬出去,月光照下来白惨惨的,就像一层霜。
他刚站起身,前方出现了一个人,是王二。
王二站在松林里,穿着捕快的皂衣,腰间挂着刀,他看着陈三,看着陈三身上的血,看着陈三怀里的册子,眼神既惊慌又迷茫。
"你…杀了王崇林?"
"是。"
王二沉默了半天,他拔出刀,陈三握紧了匕首。
王二并没有砍他,他把刀插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扔给陈三。
"州府的路引。"他说,"我偷的,明天天亮前,从西城门出,走官道三天到州府,巡按御史姓周,住在驿馆,每天辰时去衙门画卯。"
陈三接住腰牌,手在抖。
"你呢?"
"我?"王二很勉强地笑了,"王崇林死了,我得留下顶罪,不然,他们会查到你,查到你的家人。"
他转身,缓缓往祠堂方向走去。
"王二!"陈三喊住他。
王二停住脚没回头。
"为什么?"
"因为我爹死的时候,"王二的声音飘过来,"也说过一句话,他说,儿子替我活下去。"
他继续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
陈三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路引、册子、匕首,肩上的箭伤火辣辣地疼,腿上的血已经浸透裤管。
他想起陈小潇,七岁的女娃,现在应该睡了,睡在临水县亲戚家的柴房里,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娃娃。
他想起他爹,吊在槐树上,舌头伸出来,眼睛闭着。
他想起王二,那个当了十年狗的捕快,正走向他不敢面对的地方。
陈三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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