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走到州府城下时,路引已经磨烂了。
三天三夜,他几乎没合眼,左肩的箭伤化了脓,和衣裳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刮骨头。腿上的伤稍好些,结了一层黑痂,只是一碰就裂。
他不敢走官道,只挑荒山野岭钻,饿了刨树根,渴了喝溪水。有两次他差点栽倒,都是怀里那本册子硌着心口,把他硌醒了。
册子不能丢,那是王二用命换的,是清梦镇八十一条人命的状纸。
州府的城墙很高,城门洞子里站着两排兵,长枪如林,陈三混在进城的菜贩队伍里,低着头,把脸藏在斗笠阴影下。
"腰牌!"
一个兵丁拦住他,陈三递上王二给的那块,木头已经泡得发胀,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
"这什么玩意儿?"兵丁皱眉,"哪来的?"
"清梦镇……王捕头给的。"
"王二?"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瞥了一眼笑了,"那废物?他爹吊死那年,他就该跟着去,当了十年狗,还当自己是个捕快?"
他把腰牌扔回陈三怀里,喝斥着:"滚进去吧,别惹事,州府不比你们乡下,乱说话,割舌头。"
陈三握紧腰牌,低头进城。
州府很大,大得让人心慌,街道宽阔,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店铺林立,挂着绸缎幌子、酒楼灯笼、药铺招牌。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吊在树上,没有人脸上带血,没有人用绳子串成一串走在大街上。
陈三找了个墙角蹲下,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血渍。
他得找到巡按御史周大人,王二说了,周大人每天辰时去衙门画卯,住在城东驿馆。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不知道,州府的日晷在衙门门口,他不敢靠近,那里的兵更多,枪更亮。
他站起身,往城东走,腿上的伤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半条腿。
城东驿馆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两盏灯笼,一个老门房正在扫落叶。陈三躲在巷口的槐树后,看着进出的人。
没有穿官服的,只有几个送菜的、挑水的,低着头匆匆进出。
他等到午后,等到黄昏,等到灯笼亮了,还是没等到周大人。
"别等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陈三猛地转身,后背撞上树干,疼得他眼前一黑。
是个老婆子,挎着竹篮,篮里放着几个糠饼,她看着陈三,目光在他染血的肩膀和怀里的册子上停了一瞬。
"周大人三天前就'告病'回乡了。"老婆子说:"驿馆现在住的是赵大人,从京城来的,管着州府的事。"
陈三既着急又困惑,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周大人?"
老婆子没回答,她从篮底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陈三手里。
"有人让我给你的,城东土地庙,子时,你要找的人在那儿。"
她站起身,挎着篮子走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三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轻得像一团纸,他不敢当众打开,把它揣进怀里,贴着那本册子。
城东土地庙,塌了半边,陈三等到子时,月亮被云遮住,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蹲在断墙后面,手里紧握着匕首,刀柄上的红绳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有人来了,陈三屏住呼吸,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庙门钻进来,怀里抱着个东西。
"哥?"
陈三呆住,是她妹妹陈小潇,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临水县,在亲戚家的柴房里,抱着破布娃娃睡觉,她怎么来的?谁带她来的?
陈三冲出去,一把抱住她,她比三个月前更轻了,全身脏兮兮的。
"你怎么来的?"陈三的声音发颤。
"自己走的。"陈小潇说,"亲戚把我卖了,说是送去做工,商队十四日出发,我十四日夜跑了。跟着车辙印,走了两天,到了州府。"
她抬起头,看着陈三的脸,"哥,我认得路的,你教过我,太阳从哪边升起,就往哪边走。"
陈三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陈小潇蹲在门槛上,抱着布娃娃,看着他收拾包袱。他说:"哥去去就回。"她说:"哥,你教我认路吧,万一我要去找你呢。"
他当时以为她在撒娇,随手指了指天边的启明星:"跟着它走,往东。"
她记住了。
"哥,"陈小潇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娃娃,娃娃的肚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塞的棉絮,"我偷了亲戚家的饼,藏在娃娃里,路上饿了,就掏一点。棉絮吸了饼渣,吃起来甜甜的。"
陈三接过娃娃,手指触到棉絮深处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借着月光一看:
是一根骨头,筷子似的,上面套着一个生锈的长命锁。
"这是……"
"我从醉红楼后院捡的。"陈小潇说,"有个姐姐,叫小满,比我大一岁,她爹不肯卖地,被吊死了,她被带去'教养'。她跟我说,她快死了,让我把她的骨头带出去,埋在她爹旁边。"
她又说:"她没等到。那天晚上,她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我在她睡过的草席下面,找到了这个。我差点被人发现,跑得快,躲进了土地庙。"
陈三握着那根骨头,想起王二说的话。
"泣血寨……"
"什么?"
"没什么。"陈三把骨头塞回娃娃里,抱紧妹妹,"哥带你走,去找周大人,告完状,我们回家。"
"哥,"陈小潇抓住他的袖子,"周大人不在驿馆了。"
"我进城那天,听见街上人说,周大人'告病',三天前回乡了。现在州府管事的,是赵大人,从京城来的,听说…和王家有亲。"
陈三的手僵住了,他想起王崇林临死前的话:"王二那个废物,以为把你塞进来,就能翻案?"
原来不是王崇林在吹牛,这场戏,比他想的大得多。
陈三决定自己闯衙门,他把册子用油纸包了,绑在腰上,匕首藏在袖里。陈小潇藏在土地庙的后山上,他答应她,天亮前回来。
州府衙门在城中央,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陈三等到换班的时辰,兵丁们交接,脚步懒散,他贴着墙根溜过去,如影子一般。
他翻过侧院的矮墙,落在一片荒草里,草很深,没到他膝盖,散发着腐败的甜香。
侧院里没人,只是正厅亮着灯,他猫腰摸过去,从窗缝里往里看。
他看见了赵大人,赵大人穿着便服,正在喝茶,对面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陈三认出了那身绸衫的纹样…是王家的云纹。
"…清梦镇的事,压不住了。"赵大人的声音飘出来,"王崇林死了,死在一个泥腿子手里,王崇山在州府闹,要报仇,要清剿,要把那小子活剐了示众。"
"那小子不重要。"对面的人说,"重要的是册子,王崇林那个蠢货,把三年的账册都堆在祠堂暗道里。那小子要是把册子送到京城……"
"送不到。"赵大人笑了一下,"周御史'告病',是我安排的,京城那边,自有阁老打点。倒是那小子,现在在州府,如丧家之犬,王崇山要他的人头,我要他的册子。"
他放下茶杯,说:"已经布下去了。城门封锁,挨家搜查,那丫头不是也来了么?一并抓了,正好凑个数。"
陈三心里一震,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陈小潇在州府。
他转身要跑,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谁?"
正厅的门开了,灯光涌出来,照在陈三脸上,他看见赵大人站在门口,面容清癯,嘴角挂着笑。
"陈三?"赵大人挑眉,"比我想像的快,王二那个废物,真是养了一条好狗。"
他拍了拍手,四面的墙头上冒出十几个人影,手里端着弩机。
"放下册子,跪下。"赵大人说,"我可以让你妹妹少受点罪,她七岁,对吧?哭闹起来麻烦。你配合些,我让人给她喂点安神散,不疼。"
陈三没有跪,他拔出匕首,刀柄上的红绳在灯光下红若血。
"我爹叫陈老实。"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一辈子没说过谎。他跟我说,人活着,要凭良心。"
他往前冲了一步,弩箭破空而出,钉入他的肩膀、大腿、小腹。他跪下去,血从嘴里涌出来,可是手里还握着匕首。
赵大人走过来,蹲下身,从他腰上解下那本册子。
"良心?"他大笑,"这世道,良心是最贱的东西,比你爹的骨头还贱,比你这条命还贱。"
他站起身,挥挥手:"拖下去,关进死牢。等王崇山来了,一起开审。审完,剐。"
陈三被拖进死牢时,还有一口气。
牢房很小,三尺宽,六尺长,地上铺着稻草,稻草里全是虱子。他被扔进去,如扔死狗,铁门"哐当"关上,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躺在稻草上,感觉血从身体里流出去,温热的,带着腥味,他想起陈小潇,想起她说的"跟着启明星走"。
他食言了,他没在天亮前回去。
意识模糊中,他听见牢房外有动静,悉悉索索的声音,像老鼠在扒草。
他勉强侧过头,看见牢房角落的稻草在动。稻草下面,石板缝里,露出一个窄窄的缺口,缺口里探出一只瘦小的手,脏得像花猫。
"哥?"
陈小潇的脸从缺口里挤进来,她浑身是泥,头发里缠着蛛网。
"这牢房后墙有个旧排水沟,"她压低声音,"石板松了,我白天在墙根乞讨时发现的。我爬进来时,外面正好没人。"
她从缺口里钻进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娃娃。娃娃的肚子已经被掏空了,里面塞着一团东西,是草药,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这是土地庙后面的野草,"陈小潇说,"我嚼过,不苦,能止血,你嚼不动,我嚼碎了喂你。"
她掰开陈三的嘴,把嚼烂的草药塞进去。草药很苦,带着一股土腥味,陈三用力咽下去了。
"哥,"陈小潇一边塞草药,一边说,"我听见他们说话了,赵大人要把你送到'药庐'做苦役。我不让你去,我们从排水沟爬出去。"
"排水沟……"
"我试过了,能爬到墙外。"陈小潇说,"哥你受伤了,我背不动你,你得自己爬,哥,你爬得动吗?"
陈三看着她的眼睛,他十七岁,已经觉得世道烂透了。她七岁,却还在扒石板,还在嚼草药,还在说"我们爬出去"。
他点点头,撑着胳膊坐起来,每动一下,伤口就如被撕开,他强忍着。
"走。"他说。
排水沟很窄小,只能容一个人匍匐,陈三跟着她,爬过湿滑的泥土,爬过腐臭的积水,膝盖磨破了,手肘磨破了,他没停下。
爬了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微光。
陈小潇先探出头,左右看看,然后招手,陈三爬出去,发现自己在牢房后墙外的阴沟里,墙根堆着腐烂的菜叶和粪便,臭气熏天。
"哥,"陈小潇指着不远处,"那里有条河,叫黑水,老渔翁说过,顺流漂三天到临水县。临水县有山有林子,赵大人找不到。"
"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陈小潇说,"在土地庙等你的那几天,我天天出去逛,跟卖菜的、挑粪的、摆渡的都聊过,他们说的。"
她又说:"哥,你别小看我,我能活到现在,不是光靠运气。"
陈三看着她。三个月前,她还在老槐树下等爹。现在,她会在土地庙里躲藏,会跟陌生人打听路,会在死牢外扒石板。
这世道,把人逼成了鬼,也把鬼逼成了人。
"走。"他说。
两人贴着墙根走,绕过巡逻的兵丁,钻进一片芦苇荡,芦苇很高,没过头。
走到河边,陈三看见一条小船,拴在枯柳树上,船很小,能容纳两个人,船底积着水,漏得慢。
"我求老渔翁的。"陈小潇说,"我帮他补了三天网,他答应送我们一程。"
她先跳上去,船身晃了晃,稳住了。陈三跟着上去,伤口崩裂,血滴在船板上。
陈小潇解开缆绳,老渔翁从芦苇深处走出来,接过竹竿,一言不发地撑船。船离了岸,漂进黑漆漆的河心。
州府的灯火渐渐远了,变成天边的一排萤火。
"哥,册子没了,怎么办?"
陈三躺在船底,看着天上的星星,启明星在东边,亮得刺眼。
"册子没了,"他说,"人还在,只要人还在,就能再写一本。"
"怎么写?"
"用血写。"陈三闭上眼睛,"用王崇山的血,用赵大人的血,用这世道所有吃…人的人的血。"
陈小潇没说话,老渔翁撑着船,竹竿划破水面,发出轻微的响动。
船顺流而下,就像一片叶子,漂向未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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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黑水河尽头不是临水县,是另一个深渊。陈三和王小潇在河滩上被"黑靴子"截住、不是赵大人的人,是另一股势力,专门收购"药炉逃货"。王小潇身上的针眼被发现,她成了"上等货"。而陈三,被打断腿,扔进矿洞,成了"下等货"。兄妹分离,各自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