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怀安在涟水河畔挖到了一面镜子。
说是镜子,其实不过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边缘豁了几个口子,镜面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淤泥,涟水浑浊的水渍顺着裂纹渗进去,镜面里映出一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这是他自己的脸。但镜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青衣人影。
胡怀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回头——逃荒三年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对任何异常做出立刻的反应。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惊一乍死在路上,死在一时好奇、一时冲动、一时管不住自己的嘴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铜片翻扣在河滩的淤泥里,继续弯腰挖渠。铁锹一下一下铲进湿泥,动作平稳,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天黑。
青溪村不大,几十户人家窝在涟水北岸一片不起眼的河湾里,靠种田打鱼过活。胡怀安带着病妻刘氏逃荒到这里时,村长分了他半间闲置的柴房,条件是帮村里修水渠。今天是修渠的第三天。
夜里,刘氏喝了药睡下了。她一路上染了风寒,咳了两个月,好不容易在青溪村安顿下来才见好转。胡怀安给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
月光很亮。
他把怀里的铜片掏出来放在月光下。镜子上的裂痕在月华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是某种会呼吸的活物。他盯着镜面看了很久,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是谁。”
镜子里没有反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月光在镜面上流转,那些裂纹似乎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地弥合。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粗糙,隐约能看到一些古奥的纹路,但已经磨损得看不太清了。
就在他准备把镜子收起来的时候,脑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在脑子里浮现的,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太阴……月华……供养……”
胡怀安的手猛地一紧。镜子的边缘割破了他的虎口,血顺着铜片边缘渗进裂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血被镜面缓缓吸收,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是修士的东西。”他用的不是疑问句。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刚才只是幻觉。然后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吾非物。吾乃器灵。”
胡怀安没有接话。逃荒三年的经验让他习惯在听到关键信息时不追问、不表态、先听对方说完。他只是把镜子放在膝盖上,等。
那个声音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意外。顿了片刻之后,声音继续在他脑中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漂过来的,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语感:
“……吾名青衍。太阴青镜之灵。镜碎……吾残。以汝气血、月华供养吾……待吾稍复,可助汝子嗣开辟灵窍,踏入仙道。”
仙道。
这两个字让胡怀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仙道是什么。越国是青云宗的天下,涟水流域虽然偏僻,偶尔也会有宗门修士飞过——那些踩着法器凌空而行的人影,对凡人来说是天上的东西,不是地上的东西。他在逃荒路上亲眼见过一个青云宗的外门弟子驭剑飞过头顶,剑光划过天际时,他身边的流民跪了一地。那时候他蹲在路边啃一块草根饼,仰头看着那道剑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种人,踩死我比踩死蚂蚁还容易。
但他也记得另外一件事。逃荒第一年,路过一个被散修洗劫过的村子,全村老少三百余口,死得干干净净。那个散修不过是个胎息三层的废物,在宗门眼里连狗都不如,但在凡人面前,就是天。
“你能让凡人修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你自己怎么碎了?”
青衍沉默了很久。
“……上古大战。吾主陨落,镜碎。残骸坠于此地两千年。两千年间,汝是第一个将血滴在镜面上的人。”
胡怀安低头看着虎口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不是巧合——他挖渠时铁锹打滑,手撞在河滩的碎石上蹭掉了一层皮,捡镜子的时候血沾上了镜面。这个动作哪怕偏一分,他今晚就是在柴房里睡大觉,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说要我供养你,”胡怀安说,“具体要什么。”
“气血。月华。镜需汝之气血为引,月华为食。每以气血供养一次,镜修复一分。”
“要多久。”
“若仅靠汝一人供养……约莫三十年,方可恢复至能铸符种之境地。”
三十年。
胡怀安低头算了一下。他今年三十一,三十年后六十一,如果能活到那一天,他的儿子们正当壮年。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亮得不像一个逃荒的农夫。
“你刚才说‘子嗣’——只能我的儿子用?”
“血脉为引。非汝血亲,符种不存。”
胡怀安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圈。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如果将来秘密泄露,别人就算抢走这面镜子也用不了。只能姓胡的人用。
但也意味着,如果姓胡的人死光了,这面镜子就是一块废铁。而如果有人想让这面镜子永远用不了——他们只需要把姓胡的人全杀了。
“我要付出什么。”胡怀安问,“你说气血供养——我的命会短多少。”
“汝非修士,气血有限。每供养一次,寿元约折三月至半载。”
胡怀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青衍预料的事——他把镜子翻过来,用手边一块碎瓦片在镜背那道最粗的裂痕旁边,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字。
青衍认出来,那是一个“安”字。他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要把这个字嵌进镜面里。
刻完之后,胡怀安站起来把青镜贴身藏进怀里,推开柴房的门走了进去。刘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了句“什么时辰了”。他轻声说了句“还早,你睡”,然后坐到床边,看着她被月光映得柔和了许多的脸。她的病刚好转,柴房里虽然简陋,但总算有瓦遮头。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刘氏被他碰醒了,眯着眼看他。
“没事。”他说,“我在想,咱们得多生几个娃。”
刘氏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她当然不知道丈夫刚才在后院里跟一面破镜子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她看到了他手上的伤口,看到了他眼睛里久违的光——那种光芒在逃荒路上只出现过一次,是他们走到涟水河边他第一次看见水源时。
她问他怎么弄伤了手。他说挖渠碰的,不碍事。她没有追问。她嫁给胡怀安三年,已经学会了不在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时候追问任何事情。
刘氏很快又睡着了。胡怀安坐在床边没动。窗外月光正盛,把院里的泥地照得发白。他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外面的村子——几十间破茅草房挤在河湾边,没有灵脉,没有仙师,没有一切能让人多看一眼的东西。
这种地方不会有人来。他想。
然后他拍了拍怀里的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三十年就三十年。庄稼也是一年一年种的,没听说谁今天撒种明天就收粮食。”
怀里没有回应。但他感觉到那面镜子微微热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躺在刘氏身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涟水河的涛声隐隐约约,和两千年来的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河底深处那块嵌在岩缝里的细小碎片——太阴青镜崩离时飞溅出的碎屑——今夜忽然闪了一下光,很微弱,微弱到方圆千里没有一个修士能感知到。
但它确实闪了一下。
像一颗在泥土里沉睡了整个冬天的种子,终于听到了一声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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