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怀安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白天修水渠、垦荒地,晚上等刘氏睡熟之后悄悄爬起来,坐在后院月光下,把青镜贴在胸口。青衍说月华供养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功法,只要在月下静坐,让镜面自然吸收月华即可——但如果加上气血引导,效率会高很多。
胡怀安选了效率高的那种。
他按青衍说的,划破指尖,将血抹在镜面最粗的那道裂痕上。血渗进裂纹时,镜面会微微发烫,然后一股极细微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体内——那是月华进入身体的感觉,像是冬天喝了一口冰水,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前几次没什么感觉。到第七天,他明显觉得身体变轻了。
不是那种修炼之后的轻灵——是那种饿了三顿之后头重脚轻的发飘。他的脸颊开始凹陷,眼眶下面的阴影越来越深。刘氏问他是不是修水渠太累了,他说没事,多吃两碗饭就好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吃饭能补回来的。他是一个凡人,他的气血是有限的。
青衍也没有瞒他:“汝每日供养所耗,约等于连续劳作了整日。长期如此,汝之寿元恐有折损。”
胡怀安正在往手指上缠布条,听到这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折多少。”
“短则十载,多则不可计。”
胡怀安把布条打了个结,活动了一下手指。“十年换一面镜子,听着不划算。”
“确实不划算。”青衍的声音很淡,“但汝供养的不是镜子——是汝之子嗣未来能踏入仙道的可能性。值不值,汝自己算。”
胡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刘氏给他留了半碗野菜糊糊,已经凉了。他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大半才开口。
“我爹死之前,把家里最后半袋粗粮塞给我,让我往南走。走到有水的地方。我走到了涟水,捡了你。我爹没见过你,但他用那半袋粗粮换了我这条命。”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扒干净,“现在我用十年换一面镜子,换我儿子不用再啃草根饼——比他的买卖划算。”
青衍没有说话。
但那天晚上胡怀安供养时,发现手指上的伤口止血比平时快了很多。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面,那道最粗的裂痕似乎淡了一丝——也可能是月光晃了眼,他看错了。
供养到第十天,出了一件小事。
刘氏半夜醒了。
她本来睡得就浅。逃荒路上落下的病根不只风寒,还有一到夜里就睡不踏实的毛病。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旁边,被窝是空的。她以为胡怀安去解手了,又等了半炷香,人还没回来。
她披上衣服走到屋外。后院里,胡怀安盘腿坐在月光下,背对着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淡青色的薄雾裹住了,那层雾很淡很薄,淡到刘氏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看花了眼。但他的后背比半个月前更佝偻了,肩胛骨从衣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刀刃。
他面前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像是夏天草丛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刘氏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过去。她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几件事之一,就是嫁给了胡怀安之后学会了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不问。她不知道丈夫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每天早上起来时脸色越来越差,手指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胃口也不如从前。他把家里唯一的棉袄给了她,自己裹着一件破夹袄在寒露里一坐就是半夜。他不说,她就知道这件事比她的好奇心更重要。
她悄悄退回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胡怀安起来时发现灶台上多了一碗热水和一个杂粮饼子。饼子里夹了几片腌野菜,那是刘氏过年前腌的,一直省着没舍得吃。他抬头看刘氏,刘氏正背对着他在灶台边忙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看什么看,快吃。”
胡怀安坐下来把饼子吃了。饼子里的腌菜有点咸,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之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刘氏晾衣服的绳子旁边,看着远处涟水河的方向。他心里清楚刘氏昨晚看到了——她不说,是给他留面子。但她把腌菜拿出来了,那意思是:我不问你干什么,但你别把自己弄垮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对刘氏说了一句:“以后我晚上不用天天出去了。隔两三天去一次就行。”
这是他和青衍商量之后的结果。青衍告诉他供养频率可以降低,关键是在月圆之夜集中供养效率最高。胡怀安把这叫作“农闲多干活、农忙少折腾”——他不懂修炼的术语,但他懂怎么分配力气。刘氏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塞给他一双新编的草鞋。他说还没穿旧,刘氏说备着。
胡怀安接过草鞋,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绳结,忽然觉得手里的杂粮饼子比刚才更噎人了。他大口吃完,拿起铁锹出了门。
供养到第一个月圆之夜,青镜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天正好是中秋节,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东山头上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银盘。胡怀安等刘氏睡下之后来到后院,还没把镜子从怀里掏出来,青衍的声音就响起了:“今夜月华浓郁,可尝试第一次集中供养。效果或可媲美此前十次。”
胡怀安依言盘腿坐好,划破指尖,将血抹在那道最粗的裂痕上。这一次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镜子在他怀里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深处苏醒了过来。月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银色光晕。他感觉自己的血在往外流,与此同时一股清冽的气息顺着经脉涌入体内,和他自己的气血混在一起,再沿着手指流回镜子。
他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当月光渐渐减弱时,胡怀安低头看向镜面——那道最粗的裂痕,从镜面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的那一条,竟然消失了。
不是变淡,是消失了。裂痕处的镜面光滑如新,只有边缘还残留着几道细小的分支裂纹,像是干涸河床留下的痕迹。他把镜子翻过来,之前他在镜背上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还在,字迹被他的血浸过,泛着淡淡的暗红色。
“第一道裂痕已修复。”青衍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不是激动,更像是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比吾预想的快。汝之意志,比吾见过的许多修士都强。”
胡怀安靠在院墙根上,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你别夸我。我这是穷怕了,不是意志强。”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虚汗,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自己刻的那个字,“庄稼人看天吃饭。种一茬收一茬,急不来。”
青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胡怀安有些意外的话:“汝方才供养时,气血与月华交融的那一刻——吾感应到了汝之血脉中,有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太阴亲和度。若非如此,以凡人之躯不可能承受如此大量的月华入体而不崩溃。”
“什么意思。”
“意思是汝虽无灵根,但汝之先祖或曾接触过太阴月华的源头。此种亲和无法修行,但可通过血脉代际传递。汝之子嗣,或有更高概率承受符种浇筑。”
胡怀安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我爷爷在涟水打了一辈子鱼。”
青衍没有说话,但胡怀安感觉怀里的镜子微微热了一下。他后来才知道,青衍沉默的原因——涟水河底深处埋着青镜的一块细小碎片,碎片散逸的太阴灵气浸透了整条涟水,也在漫长岁月中浸透了一代又一代在涟水边生长的凡人。胡怀安的爷爷打了一辈子鱼,他的血里早就沾上了青镜的气息。这不是巧合,是两千年漫长渗透的结果。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事了。
眼下他只做了一件事——撑着墙根站起来,走进屋里,从刘氏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铜钱的布袋,数了一遍。
三十二文钱。
离青衍说的“开一个灵窍需要三十年积累”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看着那道消失的裂痕,忽然觉得这三十多年也许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他把布袋塞回枕头底下,躺在刘氏身旁,闭上眼睛。很快屋里就响起了他均匀的鼾声——这是他开始供养青镜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胡怀安在门口石墩子上发现了一小滩水渍。
不是雨水——这几天都是大晴天。水渍的形状很规整,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放过,水滴从边缘渗下来,在石面上留下一圈青绿色的痕迹。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清冽中带着微微的涩味,和普通的河水井水都不一样。
“昨夜月华浓郁,镜身凝结了一层太阴凝露。”青衍解释道,“凡人若常年饮用此露,虽不能修行,但可延年益寿、百病难侵。汝可将此露混入饮食,对汝妻之病体亦有裨益。”
胡怀安把手指伸进那滩水渍里,指尖沾了一点送进嘴里尝了尝。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他直起身子往村里看了看——这个时辰村里人还没起,没人注意到他蹲在门口研究一滩水。他转身走回屋里,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空碗,小心翼翼地把石墩子上残留的水珠一滴一滴刮进碗里。拢共不过小半勺,还不够一口喝的。
他把这小半勺凝露倒进了刘氏的药罐子里。药罐里正熬着治风寒的草药,褐色的药汤冒了个泡,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刘氏喝药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的药不太苦。”
胡怀安蹲在灶台前添柴,头也不抬。“可能是煮久了,味淡了。”
“不是淡了。”刘氏端着碗仔细咂了咂嘴,“是喝完嗓子不疼了。你换了药?”
“没换。”
刘氏没有追问。她把药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怀安,你现在做的事,我不想问。但你别把自己折进去。”
胡怀安沉默了一会儿,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不会。我心里有数。”
刘氏没有再说话。但那天晚上胡怀安半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盖了一件衣服——是刘氏白天穿的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她把自己压箱底的棉袄盖在他身上,自己裹着薄被蜷在床角。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棉袄轻轻搭回她身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担心什么。胡怀安在她身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离下一个月圆还有二十多天。青衍说过,第二道裂痕的修复要比第一道更难,每一道裂痕的深度不同,需要的月华量也不同。他还得再多攒些力气。
他不懂什么修炼什么仙道,但他知道怎么做农活:今天翻好地,明天撒种子,后天浇水施肥,大后天才有收成。这面镜子就是他的地。他爹留给他半袋粗粮,他打算留给儿子一面完整的镜子。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踏实,很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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