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几个老东西拖出去!”
粗麻绳擦过石地,卷起一层灰。两个男人拽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往寨门方向走。老者腿上裹着发黑的布,伤口肿得厉害,脚跟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旁边还有三个人:一个发热昏迷的妇人,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老汉,还有个左臂折断的少年。几十双眼睛看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锁梁寨的粮仓就在十几步外。木门前挤着五六十人,一张张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睛却都钉在门缝上。饥饿把哭声压得很低,也把人逼得不敢眨眼。
晏承川睁开眼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后脑贴着冰凉的石墙,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山洪抢险现场刺眼的灯光、被雨水泡软的堤坡,与眼前这座满是汗臭、哭声和饥饿的破寨交叠在一起。他抬手摸了摸后脑,指尖沾到一层半干的血。
两段记忆很快拼到了一处。
原身也叫晏承川,原是山间驿站的书手。驿站撤并后,他失了差事,也没了能证明身份的凭帖,只能跟着逃荒人群一路向南,最后被董伏山裹进锁梁寨,替寨里记粮、记人、记抢来的东西。
半个时辰前,董伏山带着亲信和大半粮食逃了。粮仓一开,寨里先是哄抢,随后便有人提议,把不能干活的老弱赶出去。原身抱着粮账阻拦,被人一拳打倒在墙边,再没能爬起来。
“还等什么?”
粮仓门前,一个肩膀宽厚的男人拔出短刀,用刀背敲了敲门板。
“粮只够两日。山下传回来的话,官兵最多三日就会进山。留着这些只吃饭、不出力的,难道要大家一起死?”
说话的人叫韩守仓。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青壮,大多拿着木棍、柴刀和石锤。没有盔甲,也谈不上阵形,但在一群饿得站不稳的人中,他们已经是寨里最强的一股力量。
“先送走重病的,再送走老得走不动的。”韩守仓盯着四周,“省下来的粮给能守寨、能下山找吃的人。谁不同意,就把自己的那份让出来。”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没人说同意,也没人敢反对。
被拖着的老者突然挣了一下,嘶哑地喊道:“我会打石头……我还能干活……”
抓着他的男人抬脚踹去:“你腿都烂了,还打什么石头?”
老者摔倒在地,额头撞上石块,顿时没了声音。
韩守仓抬起刀:“拖走。”
“等一下。”
声音不算大,粮仓前却静了一瞬。
晏承川撑着墙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缓了两息,弯腰捡起那本沾血的粮账,朝仓门一步步走过去。
韩守仓看见他,眉头立刻皱起:“晏账房,你还没挨够?”
“你准备赶走多少人?”
“不是赶,是让他们自己下山。”韩守仓冷笑,“至少刀上不用沾血。”
“这个时候下山,他们能走到哪儿?”
韩守仓没有回答。
晏承川翻开粮账。账页被汗和油污浸得发黄,最后两页记着寨中大概人数、每日放粮数目,以及董伏山离开前搬走的粮袋。
“寨中不能干重活的有多少?”
“老人、病号、断手断脚的,少说四五十。”
“就按四十六人算。”
晏承川用手指蘸了点嘴角的血,在仓门上写下一个数。
“现在每人一天分半斤杂粮,老人和病号还要更少。赶走四十六人,一日省二十三斤。寨里至少三百二十口,一日要吃一百六十斤以上。就算粮真只够两日,把他们全赶下山,也只够剩下的人多撑不到四个时辰。”
人群里的议论声停了。
韩守仓脸色沉下来:“四个时辰也是命。”
“然后呢?”
晏承川抬头看着他:“今日赶老人,明日粮还不够,是不是赶病人?后日再不够,是不是赶女人和孩子?官兵来了,受伤的人是不是也该扔下?”
他目光越过韩守仓。人群后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饿得脸色发青,右脚明显有些跛。
韩守仓握刀的手一下绷紧:“少拿我家里人说事。”
“我说的是你定下的规矩。只要粮不够,就先拿最弱的人填窟窿。这个口子一开,谁都可能轮到。”
韩守仓向前一步,刀尖几乎顶上他的胸口:“那你说怎么办?”
晏承川没有退。他现在给不出救活三百人的办法,但至少能先把局面从刀口上拽回来。
“开仓,清点。”
“粮仓一直是我守着。”
“你守的是门,不是粮。”晏承川举起账本,“董伏山搬走多少,剩下多少,有没有受潮、掺糠、生虫,谁重新称过?连还有多少口吃的都不知道,就先商量杀谁?”
韩守仓眼角跳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那一瞬的迟疑已经说明,仓里的粮他同样没点过。
“点完以后呢?”他问。
“先定一日口粮,再封仓。所有人减到活命的量,能出力的人做完差事再加一碗稀粥。”
“谁管仓?”
“你不能独管。”
韩守仓手里的刀猛地抬起,身后二十多个青壮也向前挤了半步。
晏承川接着道:“我也不能独管。”
人群的脚步停住了。
“粮仓由五方共管。你出一人,罗敬禾那边出一人,董伏山留下的人出一人,妇孺那边出一人,我负责记账。门闩外加五道绳封,每方各打一处结、按一枚泥印。开仓时五方都要在,少一方,谁也不能动粮。”
人群后方,一个皮肤黝黑、两鬓发白的中年人眯起眼睛。他叫罗敬禾,带着四十多个同乡逃进山里。刚才一直没开口,是因为韩守仓要赶走的人里没有他的至亲。
“怎么分?”罗敬禾问。
“先按人头发最低口粮。今日能干活的,做完差事再加一份。重病者减量,但不停粮。谁私抢,停当日口粮;谁藏粮,搜出后交回公仓,再由五方一起处置。”
韩守仓冷笑:“你手里有几个人,敢停谁的粮?”
“所以仓门不能捏在你手里,也不能捏在我手里。”
晏承川看向围在四周的人:“你们现在站在他身后,是因为他手里有刀。可等粮吃完,这把刀能变出一粒米吗?”
几名青壮的目光悄悄移向粮仓。韩守仓也看见了。他握刀站了许久,最终将短刀插回腰间。
“可以清点。”他说,“可粮真只够两日,你这套办法救不了所有人。”
“我没说能救所有人。”晏承川道,“我只能先保证,今天不拿四十六条命,去换那四个时辰。”
“明天呢?”
“明天以前,先把今天该做的事做完。”
韩守仓盯了他片刻,侧身让开仓门:“开。”
“先把人放了。”晏承川指向地上的四个人。
韩守仓脸色一沉:“清点粮仓是清点粮仓,别得寸进尺。”
“人还没赶出寨,今日的规矩就还作数。既然五方共管粮仓,第一件事便是停下私刑。否则这仓门现在开了,待会儿谁的刀硬,粮还是归谁。”
罗敬禾先开了口:“人已经昏了,再拖也省不下今日的粮。我这一方同意留下。”
杜怀戈没有说话,只把横在仓门前的木矛向前送了半尺。围观的人中,一个挽着旧布袖子的女人也走出来,蹲到受伤老者身旁,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她抬头道,“腿伤不立刻清洗,今晚未必熬得过去。”
原身记忆里有她的名字,桑明秀。寨中伤病和无依妇孺,多由她带着几个人照看。
韩守仓看了看罗敬禾,又看向杜怀戈,终于朝抓人的两个男人摆手:“抬走。口粮按重病的数发,谁也不准多拿。”
四个人被抬到墙边阴凉处。桑明秀撕开一块尚算干净的布,先替老者压住额角的血。粮仓前的紧绷没有散去,但至少那根拖人的麻绳落在了地上。
木闩随后被抬起,一股发霉的谷物气味涌了出来。粮仓不大,靠墙堆着十几个半空的麻袋,最里面还有几捆豆饼和两筐已经发芽的杂豆。地上散着谷粒,墙角能看见老鼠啃出的破洞。
人群像被一根绳子猛地拽动,齐齐向前涌去。
“退后!”
一声暴喝从侧面响起。八个沉默许久的男人横起木矛,挡在仓门前。为首者身材不算高大,右眉有一道旧疤,站姿却比寨中任何人都稳。
杜怀戈,原肃川州州兵队副。
“谁再往前,仓门立刻封死。”杜怀戈扫视众人,“先点粮。”
韩守仓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一场随时可能见血的哄抢,终于被压了下去。
晏承川让人搬来木秤,又从五方各挑一人进仓。每开一袋,先称重,再查受潮、掺沙和虫蛀。
第一袋,四十八斤。
第二袋,五十一斤。
第三袋只有三十七斤,底部还湿了大半。
数字一个个报出,仓外的人越来越安静。两个时辰后,所有粮食终于点清。
可直接食用的杂粮二百七十一斤;受潮霉变、必须挑拣后熬煮的三十一斤;豆饼三十九斤;发芽杂豆十八斤。
把能够入口的都算上,再掺野菜和清水,也只够三百多人撑两日出头。若还要给下山找粮的人留一点路粮,连两日都撑不满。
粮账没有错。
但粮袋下面压着一块松动的木板。
乔守拙蹲下身,用残缺的左手敲了敲,脸色忽然变了:“下面是空的。”
几个人合力撬开木板。暗格里没有粮,只有一件染着暗褐色血迹的差役皂衣、一把断刀,还有三只盖着临嶂县官印的赈粮布袋。
仓外顿时死寂。
董伏山不但抢了官粮,还把杀死差役的证物留在寨中。官兵一旦搜到这里,寨里三百多人谁也说不清。
晏承川看着那三只官印,掌心一点点发凉。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粮账忽然自行翻动,泛黄的纸页一张张掠过,最后停在一页从未写过字的空白上。
四行灰黑小字缓缓浮现。
归治之民:未核。
可用之粮:未核。
所守之地:无。
已成功业:无。
账页上没有多出一粒粮,也没有出现一支能挡住官兵的队伍。它只把眼前的空缺冷冷列了出来。
寨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负责望风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进来,扶着木桩,喘了几次才挤出声音。
“青麦集……青麦集来了官差。”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惨白。
“他们带了锁链,正在找进山的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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