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风的少年叫谷生,只有十四岁,跑回来时一只草鞋已经不见了,脚底被碎石划得全是血。
他带回来的消息并不完整。
青麦集来了七名官差,另有十几个姚家护院跟随。他们没有立即进山,而是在集口张贴告示,悬赏五十贯捉拿董伏山,肯带路找到锁梁寨者,赏粮五斗。官差还征走了集上两头驴,准备给随后赶来的大队驮运东西。
“最快什么时候能到?”晏承川问。
谷生喘着气想了想:“集上人说,县尉的大队明早出城。有人带路,后日下午就能摸到寨前。”
比原先估计的三日更紧。
仓外刚压下去的人群又乱了。有人要趁夜往深山跑,有人主张立刻下山投官,还有几个董伏山的旧部悄悄往寨门边挪。
韩守仓一脚踢翻木盆,喝道:“谁敢乱跑,我先砍谁!”
这一声没有镇住所有人,反而让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了起来。三百多人堵在狭窄的石坪上,只要有一处先动,很快就会演变成踩踏和抢粮。
“关寨门。”晏承川道。
守门的两个人没动,先看韩守仓,又看杜怀戈。
这一眼把晏承川眼下的处境照得很清楚。粮仓可以由五方暂时共管,可他仍只是一个会写账的人。方才众人肯听,是因为没人愿意让韩守仓独吞粮食,不是因为他们承认他有权发号施令。
“凭什么关门?”董伏山旧部中有人喊道,“官兵都来了,还不让人逃,是想让全寨陪你送死?”
“门可以不关。”晏承川看向他,“但从现在起,谁离寨,便不得再回来领粮。愿走的站到寨门右边,愿留下的站到左边。半炷香后点人封仓,去留自定。”
人群反而安静下来。
最先往右边走的是三个没有亲眷的年轻人。其中一人到了寨门前,又回头看了眼粮仓,脚步慢慢停住。另有一家五口抱着破被褥站起来,才走几步,最小的孩子便哭着喊饿。那妇人咬了半天牙,最终还是把包袱放回原处。
真正让他们犹豫的不是山路,而是粮。空着肚子往深山里走,老人孩子撑不过一夜;下山投官,又没人敢保证官府会把普通流民与杀差役的流寇分开。半炷香烧完,寨门右侧只站了两个人。晏承川没有拦,也没让人嘲骂,只给他们各自留下半块杂粮饼,让守门人放行。
他们是否能活,没人知道。可这两个人走后,其余人至少暂时承认,留下不是被强行扣住,而是自己做出的选择。
罗敬禾拄着一根木棍走到石坪中间:“去留可以定,留下以后听谁的?五方每件事都吵一遍,官兵到寨门也定不出一条路。”
“推个寨主。”韩守仓立即道,“谁手里有人、敢守寨,谁来做。”
他身后的青壮纷纷应声。
董伏山留下的十一人却不肯。他们仍留着六把刀和三张猎弓,一旦韩守仓掌权,第一件事便可能收缴他们的兵器。
罗敬禾也摇头:“寨里不只二十几个青壮。粮从各家嘴里省,不能全听拿刀的人。”
桑明秀扶着方才受伤的老人,从墙边站起来:“谁做寨主都行,先说清楚,病人和孩子是不是还算寨里的人。”
杜怀戈仍旧没有表态,只问晏承川:“你想做?”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晏承川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自己只是想救人。眼下若没有一套能执行的命令,三百多人连今晚都过不去。
“我做三日。”他说。
韩守仓嗤笑一声:“三日以后呢?”
“挡不住官兵,三日以后有没有锁梁寨都难说。三日内,我管粮、用人、守寨和去留;你们五方各留一人监督账目。若我私藏粮食、无故杀人,或带着东西先逃,五方可以当场夺权。”
“若你的办法没用?”韩守仓追问。
“明日入夜前找不到新的粮食,也找不到拖住官兵的办法,我交出粮账,由五方重新推人。”
这不是一句必胜的保证,只是一道可以核验的期限。
罗敬禾先点头:“我同意三日。”
桑明秀道:“妇孺这边也同意。”
杜怀戈看着晏承川:“军伍上的事,我会说真话。你若明知守不住还逼人送死,我不会听。”
“可以。”
三方已定,董伏山旧部顿时被孤立。那名叫梁贯的旧部咬了咬牙,也只能答应。韩守仓最后收刀,却补了一句:“明晚之前没有粮,我来开仓。”
“那就从现在开始算。”
晏承川没有举行仪式,也没有让人跪拜。他让谷生把寨门合上,横木落闩,随即下了成为临时寨主后的第一批命令。
先点人。
全寨按十户或相近亲属编成一组,每组推一名识得本组情况的人,依次报姓名、年龄、伤病、原籍和手艺。没有户籍凭帖也不要紧,但不得一人重复领粮。
再搜粮。
所有人携带的粮食、豆子、干菜和可食之物必须登记。不是全部没收,每人可留下半日口粮;超过部分由公仓统一保管,三日后若寨子仍在,按原数记账。主动上交者不追究,搜出藏匿者当日停粮。
最后分工。
杜怀戈带八名旧兵接管寨门和望哨;韩守仓挑十二名青壮维持清点秩序;罗敬禾负责核对同乡与农户;桑明秀带人查伤病;乔守拙领人检查寨墙、水源和可以封堵的山道。
命令一落,石坪上又响起争吵。
有人不肯报出藏在衣里的豆子,有人坚持自家的孩子应该算两份口粮,还有两家为了一个不知是谁的孤儿互相推脱。晏承川没有试图亲自解决所有争执,只定下三条:按实际人口记,十二岁以下先归照料者名下;有争议的粮食当众称重、单独记账;故意隐瞒者由同组人共同作证。
清点一直持续到天色偏西。
锁梁寨最终实有人口三百二十七。
能承担重活的一百三十八人,勉强能够持械守寨的五十二人,真正有过军伍经历的只有九个。重病七人,伤员十九人,十二岁以下孩子四十三个,五十五岁以上老人二十八个。
搜出的食物比预想中少。
十一斤杂豆,六斤麦粉,七块硬得发黑的杂粮饼,十几把干菜,还有两小罐盐。合起来不过二十二斤多,却已经引起了几场争执。一个老妇死死抱住半袋豆子,直到晏承川让人把重量和归还数写在木牌上,她才松手。
粮仓中的可食用粮重新核定为三百八十一斤六两。
按照三百二十七人计算,若仍按每人每日半斤发放,也只能撑过两日再多几个时辰。做重活和外出的人要多吃,病弱者又不能完全断粮,实际余地更小。
晏承川把数字写在一块刨平的木板上,挂到粮仓门前。
没有人再争论粮究竟够几天。
那本灰黑色账册也在此时浮现在他的意识里。
归治之民:三百二十七,未定。
可用之粮:三百八十一斤六两,未定。
所守之地:锁梁寨,未定。
已成功业:无。
数字没有给他答案,却证明功业册只承认经过清点的事实。它既不知道谁忠诚,也没有指出哪里藏着粮。若清点的人说谎,写进去的同样会是谎话。
晏承川压下心中的念头,继续查看原身留下的旧账。
董伏山抢来的赈粮一共二十九袋,进寨时每袋约九十斤。这些日子消耗了十三袋,今日仓中折合四袋出头,董伏山带走了九袋。
数目还差三袋。
不是几斤散粮,而是两百多斤足以让全寨多撑一日的粮食。
他连查三遍,差额仍在。
“董伏山离寨前,还有谁进过仓?”晏承川问。
梁贯答得很快:“寨主亲自搬粮,除了我们几个,没人敢靠近。”
“你们搬了九袋?”
“九袋,都绑在骡背上。三匹骡子,再多也驮不走。”
韩守仓冷冷道:“那三袋不是被你们藏了,就是早让董伏山卖了。”
双方立刻争吵起来。
晏承川正要再问,乔守拙从寨后赶来。他的衣服上全是石灰,残缺的左手捏着一截新断的麻绳。
“寨主,后山小路有人走过。”
乔守拙把麻绳放在木板上。绳头不是磨断的,而是刚被刀割开。
“守路的铃绳也让人解了。脚印往北,只有一个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晏承川看向董伏山留下的旧部。
十一人,只剩十个。
梁贯猛地回头,脸色变得难看:“冯六不见了。”
谷生带回的告示上,官府正在悬赏进山的向导。
而冯六不但知道正面山路,也知道锁梁寨背后的那条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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