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人没有立刻放进寨。
杜怀戈让守南墙的人把木矛横在废料沟口,先将求援者拦在坡下。锁梁寨刚得到七日暂留,裘同甫留下的条件写得清楚:不得再收流民。县兵还没有走远,若让上百人当着他们的眼睛进寨,三日前换来的那张凭单便可能立刻作废。
可坡下也已经乱了。
四十七名榆坳村村民挤在最前面,后面还有六十多个沿路聚来的逃荒者。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几个病得站不住的人被放在拆下来的门板上。姚家庄丁没有追到寨墙下,只停在南坡远处叫骂,扬言太阳落山前不滚回官道,便把榆坳村剩下的屋子全烧了。
晏承川带着桑明秀下到沟口,没有开栅,只让来人按家口分开站立。
“先点人,点完再说进不进。”
这句话立刻引来哭喊。有人怕寨中只挑青壮,老人孩子会被重新赶回去;也有人听说锁梁寨粮只够两日,怀疑所谓点人不过是拖延。一个脸上全是灰的妇人抱着孩子跪下,额头刚碰到石地,晏承川便让人把她扶起来。
“跪不能多出粮。报清人数、伤病和来处,才知道要多少粮。”
点到天色发红,数目才算落定。
坡下共一百一十一人。榆坳村原住四十七人,其余六十四人来自北面的灾路,近几日才躲进半空的村子。其中十二岁以下孩子二十三个,五十五岁以上老人十四个,重病与明显受伤者九个。真正能立刻承担重活的,不到五十人。
锁梁寨原有三百二十六人。
若全部接下,明早便是四百三十七张嘴。
第一日自行离寨的两个年轻人也在来人中间。背上受伤的那个靠着石壁,等点人稍停,才说他们原想沿南沟去雁陂县,路上却看见姚家庄丁堵住村口。两人躲过一夜,亲眼看见庄丁夺走水桶,又把不肯离村的老人拖到路边,这才折回来求援。
“我们回来不是知道寨里有粮。”另一个年轻人低声道,“是山下已经没有能走的路。”
这句话没有让寨中人立刻软下来,却让“把人赶走”不再像一句简单的办法。赶出南坡,他们要么撞上姚家,要么重新沿官道逃荒,最后仍可能绕回来抢食。
韩守仓听完人数,当场摇头:“不能收。”
他身后几名青壮也跟着开口。三日前,他们为了三百多人的口粮险些杀人;今日粮仓里只剩三百一十五斤十两,却又来了百余人。救下这些人,最先少吃的便是寨里的人。
桑明秀没有争论,只问坡下一个发热孩子多久没喝过热水。那妇人说从昨夜起便只喝了两口浑水,孩子已经拉了三次肚子。
罗敬禾看向榆坳村的人:“村里还有什么?”
人群中走出一名五十多岁的瘦老者。他衣襟破得露出肩骨,腰上却系着一只干净得过分的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刻了田界的竹片。
“我叫陶良畴,原先替村里记田、记水。”他没有说自己是里长,只道,“村中二十四亩山粟已经黄了,再过三五日便要落籽。祠堂下面还埋着一窖种粮,约有两百多斤。姚家的人知道村里藏过粮,今日赶我们走,就是要搜窖、收田。”
韩守仓盯着他:“有粮为什么不早取?”
“姚家十四个庄丁守在村里。”陶良畴答道,“我们只剩九个能拿棍子的男人。窖口压在祠堂神台下,挖出来要半个时辰。谁先回去,谁先死。”
“二十四亩能收多少?”
“灾前每亩能有百来斤,今年水少,能有五六十斤便是祖宗保佑。可只要不让姚家先割,怎么也比饿死强。”
这不是现成的粮。
种粮要从庄丁眼皮底下取,山粟要有人收、有人守,还要经过脱粒、晾晒才能真正进锅。任何一步出错,四百多人都可能在粮食长在地里时先饿倒。
晏承川让陶良畴把村子、祠堂和山粟田的位置画在石地上。榆坳村离南坡不到四里,靠一条旧引水沟连着山腰。田在村东高坡,祠堂在靠北的石坎下。姚家若真要烧屋搜粮,入夜后火光从锁梁寨也能看见。
韩守仓道:“先让他们回村取粮。粮取回来,再谈进寨。”
坡下立刻响起怒声。榆坳村的人若有能力从十四名庄丁手里取粮,也不会一路逃到这里。
“他们今晚不能进寨。”晏承川道。
桑明秀抬头看他。
“县尉的凭单不许再收流民。现在让一百一十一人进门,明早寨里便重新变成聚众拒命。”晏承川看向沟外,“但南坡废窑和榆坳村都在寨外。先在废窑前设临时营,登记为待验之民,不入寨门,不碰粮仓。明早派人去青麦集报数,让县里知道他们在哪里。”
韩守仓冷笑:“换个地方坐着,粮便不用吃了?”
“要吃。所以今晚寨中每人少发一两。”
这句话比“不许进寨”引起的动静更大。
韩守仓的妹妹抱着跛脚男孩站在人群后。男孩听见“每人少一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韩守仓回头看见,脸色更沉。
“这一两也从孩子嘴里扣?”
“公仓按每人七两出,谁愿意从自己碗里补给孩子,可以在组内自己分,不能再向仓里多领。”晏承川道,“我的一份同样当众称,你的一份也是。”
“孩子和壮劳力吃一样多,本来就不合适。”
“所以明日要重新按出工、伤病和年龄定长期口粮。今晚没有时间重做整套账,只能先用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数,换坡下一百一十一人不乱。”
韩守仓盯着粮仓前的木秤,最终没有再拿家人说事。他不赞成收人,却也无法要求别人少吃时只保住自己的外甥。
原定每日半斤,即八两。减掉一两,三百二十六人能省出二十斤六两。坡下一百一十一人每人先给三两熬粥,需要二十斤十三两,只差七两。粮仓承担这七两,便能让所有人先过今晚。
韩守仓脸色难看:“凭什么让寨里的人少吃?”
“因为把他们赶走,今晚也未必能安稳。”
晏承川指向坡下。那一百多人已经知道寨中有粮,也知道正门官兵撤了。若彻底断了活路,其中几十个青壮未必会坐着等死。锁梁寨要么分出人手整夜守南墙,要么眼看他们去抢山下村庄,再把县兵重新引回来。
“这一两不是白给。”他说,“榆坳村的人出向导,明夜以前带我们取回种粮;能干活的全部参加灭火、运粮和收粟。其余六十四人同样登记分组,谁能做什么,谁照顾病弱,都写清。三日内不肯出力又没有伤病者,停粮离营。”
罗敬禾道:“取回的种粮归谁?”
“原本归榆坳村的,仍记在他们名下。动用多少,算公借,等山粟收下后归还。寨里派人护送和守田,工食另记,不能谁带刀便把粮全拿走。”
这句话让韩守仓和陶良畴同时皱起眉。
一个认为寨中冒险却拿不到粮,一个担心村民刚逃出姚家,又把田粮交给另一个寨主。两边都不满意,反而说明这笔账没有只偏向一方。
晏承川没有要求所有人当场认同。他让谷生把粮仓余数和新来人数都写上木板,再把“寨中每人七两、寨外每人三两”一并写明。五方管粮者重新验过封绳,当众开仓。
三百二十六份口粮称出一百四十二斤十两。
坡下的三两粮不直接发到手中,而是由桑明秀带人架起三口锅,掺野菜熬成稀粥。用粮二十斤十三两。锅没有搬进寨,水和柴却由寨中各组送下去。有人一路骂着少了一两,到了沟口,看见孩子抱着空碗舔锅边,声音又低了下去。
发粮结束,公仓剩一百五十二斤三两。
这个数只够原来三百二十六人再吃不到一日。如今算上坡下的人,连一顿宽余都没有。
灰黑色功业册在晏承川意识中翻开,实录页上多出两行:
待验之民:一百一十一。
临时营地:南坡废窑,未核。
没有功业,也没有策页。那些人尚未真正得到安置,一碗粥只能让他们今晚不死,不能让功业册把这件事写成成果。
天彻底黑下去前,杜怀戈把能下山的人重新筛了一遍。锁梁寨出十二名旧兵和壮劳力,榆坳村出十七名熟悉地形者。乔守拙肩伤未愈,只能在石板上标出废料沟与村北石坎的关系,反复提醒祠堂后的旧墙被火一烤便可能塌。
陶良畴望着南方,忽然抬起手。
山坳那边升起了第一股黑烟。
紧接着,第二股烟从更靠东的位置冒出来。火光被山脊挡住,只能看见红色映在低云下。
“那是村口和祠堂。”陶良畴的声音变了,“他们不是明日烧。”
“现在就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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